观星台上,巨大的白玉棋盘平铺于地。两道修长的身影对坐其间。
这里罡风呼啸,寻常仙人若踏足此地,顷刻间便会被撕裂空间的法则之力绞成齑粉。然而,对于此刻正坐于露台中央对弈的两人而言,这能毁灭一切的罡风,不过是拂面的微风。
棋盘并非木石,而是由最为精纯的空间法则交织而成。黑白二色棋子,皆是他们随手摄来的星辰投影。
“哒。”
修长的手指捻起一颗象征着某个下界位面的星子,随意地抛入棋盘中。那星子落下的瞬间,棋盘上数十颗黑子构成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帝玄宸收回手,宽大的玄色帝君法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小臂上流畅坚实的肌理。他的眼眸是深邃的暗金色,里面仿佛倒映着整个宇宙的兴衰明灭,平静、漠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修长的手指习惯性地把玩着拇指上的那枚羊脂玉扳指。
云寂珩手持一柄白玉折扇,一头罕见的银白色长发仅用一根碧玉簪松松垮垮地绾着,左耳垂上的黑色龙纹耳钉在星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他并没有去看棋盘上的残局。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帝玄宸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他多情狭长的桃花眼含着笑意,慢悠悠地开口:“玄宸,你今日落子的杀气,似乎比以往重了些。”
帝玄宸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越过白玉栏杆,投向下方那翻滚不息的茫茫云海。那下面,是亿万生灵挣扎求生的修仙界与下界的三千小位面。
他端起手边的玉盏,轻抿了一口其中用万年冰髓凝结的仙露。
“天道示警了。”帝玄宸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就像是在述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仿佛只是在谈论微不足道的尘埃。
云寂珩把玩折扇的动作微微一顿,琉璃色的桃花眼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诧异。他坐直了身子,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天道示警,命轮生变…玄宸,你算出了什幺?”
“情劫。”帝玄宸吐出这两个字,语气依旧毫无起伏。
“情劫?”云寂珩愣了一瞬,随后,一阵低哑的笑声从他胸腔里震荡而出。他笑得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折扇都险些掉落,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的笑话,“你后宫里那幺多宗门贵女,一个个为你争风吃醋心甘情愿地褪去衣衫求做奴侍母犬,你几时动过半点真情?这天道,莫不是老眼昏花了?”
对于寿命与天道齐平的帝君而言,万物皆是掌中之物。上界那些傲骨铮铮的神女为了争夺他的恩宠自甘下贱,修仙界的绝世天骄在他一念之间灰飞烟灭。所谓情爱,不过是后宫女子们为了换取他一丝灵力灌溉和短暂垂怜,而披上的艳丽糖衣。
但天道既然发出了预警,便意味着在未来的某一个节点,有一个连他都无法轻易掌控的变数会动摇他的无上道心。
“有趣。”
帝玄宸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却没有半点温度。他的眼底深处,燃起了一丝许久未曾有过的好胜心与危险的探究欲。
高高在上的帝君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棋盘上那颗刚才落下的白子上。他并非没有察觉到自己神识深处确实会偶尔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悸动。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牵引感,微弱,却坚韧,仿佛一根无形的丝线,一头连着他的本源,另一头却隐没在茫茫的下界之中。
他从不相信命运的安排,更不相信有什幺能逃脱他的掌控。
但“情”之一字,无形无相,虚无缥缈,你甚至不知道它会以什幺方式、在什幺时间、降临在什幺人身上。
“无论是什幺劫,躲避不是本尊的行事作风。”帝玄宸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玉扳指,语气平淡却透着决断,“既然天道想让我历此一劫,那本尊便亲自去走一遭。”
云寂珩微微皱眉:“你要下界?你本体离开无尽神域的话,上界的秩序……”
“自然无需本体。”帝玄宸打断了他,擡起手,掌心向上。
一丝极淡的金芒正从他的眉心处缓缓逸出,汇聚在半空。这缕神识在半空中跳跃着,散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鲜活气息。
剥离神识的痛楚非同小可,神识的圆满是道心的基础。硬生生地从本源神识中剥离出一部分,即使是仙尊之体也会感到神魂的撕裂。
但帝玄宸的眉头连一丝颤动都没有。他只是微微闭上双眼,那原本俊美如神明般的面庞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冷酷至极。暗金色的灵力在他的眉心疯狂凝聚、拉扯。
一滴金色的冷汗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
“嘶啦——”
一声极为细微的裂响在虚无中产生。
帝玄宸的手指猛地向外一扯。一团拇指大小、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纯粹能量体,硬生生地从他的眉心被拽了出来。这缕神识在他掌心悬浮、旋转,散发着微弱而柔和的光晕,就像是一颗初生的、未曾沾染任何尘埃的星辰。
“本尊要看看,这所谓的‘情劫’,是否真的能成为本尊的劫难。待到这神识在下界身死道消,重归本体之时,本尊自会把那些无用的情感尽数剔除。”
云寂珩注视着那团光晕,折扇轻轻敲击着手心,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赞同:“剥离的神识虽然不是本体但是也相差无几,一旦在下界沾染了因果,回归时那份反噬,即便是你,也会觉得棘手。”
“若是连那点反噬都承受不住,本尊也不配坐在这神域之巅。”帝玄宸看着掌心的光晕,五指猛的一握。
这缕神识没有神界的记忆,没有高高在上的权柄,甚至没有他那碾压一切的神力。它将被投入那红尘滚滚的下界,去经历最原始的喜怒哀乐。
“去吧。”
帝玄宸手腕微动,轻轻一抛。
那团微弱的金芒如同流星般划破了无尽神域冰冷的夜空,直坠而下,穿透了重重云海,突破了上界与修仙界的壁垒,义无反顾地扎向了下界那个名为“三千小位面”的浩瀚苍生。
云寂珩展开折扇,摇了摇头,感叹道:“真不知是哪个倒霉的女子,会撞上你这没有记忆的神识…你就不怕,那缕神识归位之时,带来的情绪太过强烈,反而会动摇了你这稳若泰山的道心?”
帝玄宸没有理会挚友的调侃。他擡手挥散了刚刚那盘残局,重新捻起一枚黑子落下。
“不可能。”他淡淡地说。
仿佛刚刚掷入下界的,真的只是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
……
下界。
十万大山深处,夜色如墨,暴雨倾盆。
雷声轰鸣中,一道肉眼难辨的微弱金芒从天际坠落,砸碎了茂密的树冠,重重地砸在泥泞的地面上。
“咳……”
泥水中,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艰难地探出,手指紧紧抓住了旁边的一截枯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是一个身着破烂黑衣的少年。
他艰难地翻过身,仰面朝天,任由冰冷的暴雨拍打在他苍白而精致的脸庞上。他的眉头痛苦地紧蹙着,身上布满了从高空坠落时被树枝和岩石划破的伤痕,鲜血顺着雨水在泥地上蜿蜒。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如同初生幼鹿般清澈、又充满迷茫的纯黑色眼眸,他茫然地看着天空中划过的闪电,看着周围高耸入云的陌生古木,大脑里一片空白。
“我……是谁?”
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嘶哑而虚弱,瞬间便被隆隆的雷声淹没。
他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就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
寒冷、饥饿、伤痛,这些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感官体验,此刻如同潮水般将这具躯壳淹没。
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随后,他眼皮一沉,重新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昏迷之中。
就在他不远处,隐约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踩断枯枝的“嘎吱”声。
一道纤细的影子,在闪电的映照下,出现在坑洞的边缘。来人似乎是正处于极度的紧张与逃亡之中,却又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被迫停下了脚步。
坑底重伤濒死的黑衣少年,与站在坑边大雨中驻足的纤细身影,在这一道闪电的刹那间,构成了一幅沉默而惊心动魄的剪影。
雨,下得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