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霜……”
锦清凝轻声念着这个刚刚赋予少年的名字,唇角还挂着那抹浅浅的梨涡。但那份由取名带来的一丝轻松,并没有在这湿冷的山洞里持续太久。
洞外偶尔传来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是一记无形的警钟,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看了一眼洞口外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的地面,水洼里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接着,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仅剩下暗红炭火的灰烬。
“不能在这里久留。”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还带着因为灵力透支而未散的虚弱,语气却透着坚定。
十万大山的暴雨虽然停了,但这片广袤的山脉中,最危险的从来都不是恶劣的天气。那些为了家族利益可以不择手段的长老们,或许正带着能够追踪气息的灵兽,在泥泞的山道上像猎犬一样搜寻着她的踪迹。
她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颊上沾着的灰黑色木炭痕迹,结果反而将那道污痕晕染得更开了些。那道灰印衬着她苍白却依旧精致的鹅蛋脸,透出一股不知世事却又强作镇定的娇憨。
锦清凝转过身,动作麻利地开始处理地上的残局。
她忍着双腿的酸麻站起身,顾不上拍打粗布灰衣上沾染的泥土。她走到火堆旁,用脚尖将周围的湿泥和碎石踢到炭火上,仔细地将最后一点火星和热度掩埋,直到确信不会冒出任何白烟。
接着,她又折了几根带叶的树枝,快速地扫过两人昨夜留下的脚印和坐卧的痕迹,试图在追兵到来之前抹去他们存在过的证据。
无霜安静地靠在石壁上,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
他没有对她掩埋火堆和清扫痕迹的行为发出任何疑问,那双纯黑的眼眸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原本精致的面容上沾着的灰炭痕迹,看着她咬着下唇强撑的模样。
他不知道她在躲避什幺,但他能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名为紧迫的情绪。
“好了,我们得赶紧走。”
锦清凝扔掉手里的树枝,转身走到无霜面前。她弯下腰,向他伸出手。
无霜看着那只布满细小划痕的手,迟疑了半息。随后,他缓缓擡起自己那只骨节分明却因为失血而苍白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掌心。
交握的瞬间,锦清凝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一拍。他的手很冷,比浸泡在秋水里的石头还要冷。但在掌心相贴的几寸肌肤间,却又传递着一种实实在在的、属于另一个活人的重量感,驱散了她心底最后一丝独自逃亡的孤寂。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别太用力,尽量靠着我。”锦清凝小声叮嘱着。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泥土湿气的冷空气,试图平复一下有些急促的呼吸。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无霜的一条胳膊绕过自己的后颈,搭在另一侧的肩膀上,然后用一只手紧紧搂住他精瘦的腰身,另一只手则死死抓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腕。
对于一个身高只有一米六、身材娇小玲珑的少女来说,去搀扶一个身量极高的少年,实在是一件极为吃力的事情。她不得不大幅度地弯下腰,用自己柔软的腰肢去承受那份沉重的压力。
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内交错,锦清凝能够清晰地闻到无霜身上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以及那件破烂黑衣上残留的雨水腥气。而无霜,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另一个鲜活生命的温度,那种隔着粗糙布料传递过来的、属于少女的温热。
“起——”
随着一声有些发颤的低喝,锦清凝猛地用力。
少年的身躯比她想象的还要沉重,尤其是在他几乎无法自主用力的状态下。锦清凝只觉得半边身子猛地往下一沉,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抗议。她咬紧牙关,双腿在泥地上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硬生生地撑住了两人摇摇欲坠的平衡。
终于,两个人摇摇晃晃地站稳了。
无霜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微微低着头,那双纯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挫败感。他似乎内心深处对这种无法掌控自身躯体、不得不完全依赖他人的虚弱,感到的一丝本能的不适。
两人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半隐蔽的山洞,踏入了雨后初晴却更加湿冷的十万大山。
泥泞的土地像是贪婪的沼泽,每走一步都需要消耗极大的体力。
无霜几乎是大半个身子都斜靠在她的身上,随着步伐的挪动,锦清凝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上紧实的肌肉隔着破烂的薄衣,一下又一下地摩擦着她的肩膀和后背。
甚至,当遇到较大的坑洼需要用力跨越时,他那修长有力的腿也会不可避免地碰到她的腿侧。
这种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让从小被看管得极为严苛,几乎没有与外男这般接触过的锦清凝,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
她那张有些苍白的小脸,渐渐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薄红。
“你……你稍微擡一擡腿呀,别把所有重量都压下来,我快要被你压扁了。”
锦清凝终于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她的声音软糯,因为吃力而带着一点微喘,听起来不像是在责备,倒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娇嗔。那双清澈的杏眼微微瞪圆,眼角还带着因为用力而沁出的生理性泪花,配上那一点还没消退的婴儿肥,显得格外生动。
无霜微微偏过头,看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还多的少女。
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锦清凝那挺翘小巧的鼻梁,以及因为剧烈喘息而微微张开的、饱满的粉桃色嘴唇。
无霜的喉结略微动了动,轻轻应了一声。他试图调动那残破的经脉,让自己的双腿多分担一些重量,哪怕这会牵扯到肋骨下方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再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应该就是十万大山的外围了。”
锦清凝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刻意装出来的轻松和轻快。她似乎是在安慰无霜,又似乎是在给两人打气。
两人迈开步子,像是一只在风雨后艰难爬行的双头兽,一深一浅地走出了那个半天然的遮蔽所,重新踏入了那片泥泞的山林。
早晨的山林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空气中满是树叶腐烂和泥土被雨水浸泡过后的潮湿味道。
脚下的路比想象中还要难走。
暴雨将原本就崎岖的山道冲刷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积满泥水的深坑和裸露在外的湿滑树根。每走一步,锦清凝都需要全神贯注地寻找落脚点,稍有不慎就会带着无霜一起摔进烂泥里。
脚步声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沉重,偶尔伴随着踩断枯枝的脆响。
锦清凝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那件原本就有些破损的粗布灰衣,此刻更是被路旁的荆棘划出了更多口子,露出了一小截白皙却布满红痕的小腿。
“累了吗?”
一直沉默着任由她搀扶的无霜,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干涩,像是因为太久没有使用发声器官而显得有些生硬,但语气中却透着一种极为专注的询问。
他停下原本就迟缓的脚步,微微偏过头,看着她。
锦清凝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半个哑巴”会主动关心自己。
她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脸,那双像小鹿一样明亮清澈的杏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但很快又被一种倔强所取代。
清凝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努力向上扯出一个略显牵强的笑容。
“不累,这点路算什幺。”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透出一股带着稚气的娇憨和不服输,“我可是十四岁就筑基期大圆满了呢!”
无霜看着她,纯黑的眼眸里倒映着少女那强作坚强、甚至还带着一点小骄傲的模样。
他那片空白识海中,潜意识里虽然似乎并不觉得有人十四岁还在筑基期算是哪门子的天赋。但还是单纯地将这张生动、鲜活、带着一点倔强的脸庞,深深地刻印了进去。
“前面……”无霜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有水声。”
锦清凝闻言,立刻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果然,在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中,隐约传来了一阵细微的、水流冲击石块的潺潺声。
“真的!有溪流!”
锦清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她原本疲惫不堪的双腿不知从哪里又生出了一股力气,搀扶着无霜的手也微微收紧了一些。
“我们快走!有水的地方就容易辨别方向。只要顺着水流走,一定能走出这片大山。”
她语气里的轻快和雀跃,在这一刻是毫无保留的真实。
两人继续相互搀扶着,顺着水声传来的方向,在泥泞中艰难地跋涉。
越往前走,地势似乎越发平缓了一些。虽然依旧泥泞,但周围的树木不再像十万大山深处那般遮天蔽日,光线也渐渐明亮了起来,白色的雾气也在阳光的照射下逐渐消散。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了一股不同于腐烂泥土的、带着几分野性和腥气的风。
“看!”
锦清凝突然停下脚步,松开了一直攥着衣角的手,兴奋地指向前方。
穿过最后一排密集的灌木丛,视线豁然开朗。
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是一条水流并不算湍急、但水质清澈的小溪。而小溪的对岸,是一片与十万大山截然不同的广袤森林。那里的树木更加粗壮、古老,树冠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幽绿色的海。隐隐约约的,似乎还能听到森林深处传来的几声低沉的兽吼。
“妖兽森林!我们真的到了!”
锦清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她转过头,看着无霜,那双明亮的杏眼因为激动而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状,脸颊上的泥污也掩盖不住她此刻那份纯粹的欢喜。
“十万大山连接着妖兽森林的外围,”锦清凝像个终于解开了一道难题的小孩,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单纯与得意,她甚至伸出一根沾着泥巴的手指,在半空中煞有介事地比划了一下,“妖兽森林广阔地势复杂,我们只要进了妖兽森林,很快就能把那些追兵甩掉的。只要进了那里,我们就暂时安全了。”
她转过头,充满希冀地看着无霜。
无霜看着她,目光落在对面的森林,随后又移回到她的脸上,似乎被锦清凝的笑容感染了,也学着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