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戚府的帖子便送到了陈府。
陈延昌接过帖子的时候,着实愣了一下。帖子用的是戚大将军的名帖,烫金大字端正威严,措辞更是客气,大意是听闻昨日犬子在引鹤楼酒后失言,冲撞了高大人与陈大人,戚某深感惭愧,特于今晚在引鹤楼设薄宴一席,聊表歉意,还望二位赏光莅临。
末尾还附了一句:闻陈大人有位千金亦在席间,不妨携之一同前来,也好让戚某当面赔个不是。
他拿着帖子反复看了两遍,眉头微微皱起。这戚家与他们陈府素无往来,戚远虽是当朝大将军,却向来不喜朝中文官的应酬往来,今日怎会为了儿子这点小事亲自设宴赔罪?
这般想着,他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可又说不上来。但转念一想,戚远是何等身份的人,他亲自下帖,自己若是不去,反倒显得不识擡举。更何况,高大人也会到场,这正是修复关系的大好时机。
于是他收下帖子,吩咐下人备了一份厚礼,又让人去通知陈知微好生打扮,晚间随他一同赴宴。
消息传到后院时,陈知微正坐在窗前发呆。她听完丫鬟的传话,低声说了声“知道了”,便再无多余的话。
她也隐约觉得这场宴席来得蹊跷,可她没有选择的余地,父亲让她去,她便只能去。
傍晚时分,引鹤楼依旧热闹非凡,灯火通明。
戚远亲自站在门前迎接。他此时换上家常锦袍,面带笑意,倒也比平日显得和气了几分。他见高崇文和陈延昌先后到来,便拱手迎了上去,朗声笑道:“高大人、陈大人,快请进快请进。”
“昨日犬子酒后胡言,冲撞了二位,老夫实在惭愧。今日略备薄酒,算是给二位赔个不是。”
高崇文虽然昨日被气得不轻,但面对戚远的面子,也不好发作,只得拱手回礼,挤出一丝笑意道:“戚大将军言重了,年轻人血气方刚,一时失言也是常有的事,何须如此隆重。”
“戚大将军擡脚客气了!”
陈延昌也在一旁连连附和,又将备好的厚礼奉上。他身后跟着陈知微,今日也如同昨日一样端庄得体,面上带着温顺笑意。她跟在父亲身后,低眉顺眼地行了礼,便安静地站到了一旁。
戚远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眼,心中便有了数,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笑着招呼众人上楼入席。
宴席正式开始,戚远坐在主位上,谈笑风生,频频举杯,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偶尔聊聊边关的趣事,气氛倒也融洽。高崇文和陈延昌原本还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陈知微坐在末席,安静地低头吃菜,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父亲带来赴宴,但直觉告诉她,这场宴席没有那幺简单。
就在她垂眸思索之际,一旁的戚承野忽然站起身来,端着酒杯绕过半个桌子,似乎是想要向高崇文敬酒赔罪。但他走得急了些,在经过陈知微身侧时,手臂不经意间一碰,手中的酒杯一歪,半杯酒水不偏不倚,尽数泼在了陈知微的衣襟上。
她那月白的衣裙上立刻洇开了一大片酒渍。
“哎呀!”戚承野吓了一跳,连忙放下酒杯,一脸懊恼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陈小姐,我一时手滑,实在是抱歉!”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主位的戚远,讪讪地道:“爹,我……我不是故意的。”
戚远眉头一皱,放下筷子沉声斥了一句:“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毛手毛脚的!”
他随即转向陈延昌,面带歉意:“陈大人,实在对不住。小女这身衣裳怕是不能穿了,若不嫌弃,让府中下人带令嫒去附近的成衣铺子换一身新的如何?一切开销算在我戚某账上。”
“戚大将军言重了……”陈延昌连忙摆手:“不过是沾了些酒水,不打紧的——”
他话还没说完,戚远已经不容分说地招了招手,唤来一名随从,吩咐下去:
“带陈小姐去东街那家锦绣坊,挑一身合适的衣裳换上,记在我的账上。”他又和蔼地看向陈知微。“陈小姐不必拘束,只管去便是。”
陈延昌见状也不好再推辞,只得点了点头,朝陈知微使了个眼色:“既然戚大将军一番好意,你便去吧,早去早回。”
陈知微此时虽有些不明所以,但是起身朝席上行了一礼,便跟着那名随从出了雅间,她走出门的那一刻,隐约听见身后传来戚承野爽朗的笑声和劝酒的声音:
“来来来,高大人、陈大人,方才是我失礼了,我自罚三杯!今晚不醉不归!”
她脚步一顿,随即加快了步伐,跟着随从一路走下楼梯,穿过大堂,只见门口早已停了一辆青帷马车。接着随从掀开车帘,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弯腰钻进了车厢。
而车里,还坐着两位陌生的姑娘,她们一个明艳,一个温软,正静静地望着她。
陈知微不免有些怔忡,因为她没记错的话,那日在拱桥上,自己一身狼狈满心绝望时,正是这两个人从她身边说说笑笑地经过。她当时还心生艳羡,没想到缘分是那幺的奇妙,她们此刻就坐在她面前。
“陈小姐,请坐。”玉含星率先开口。“有些话,我们想和你好好谈一谈。”
阮琳琅也认出了她。虽然那日她只是匆匆一眼,但那日她颓败的样子也足够让她印象深刻,所以这会儿她柔和地笑了一下,露出两个可爱的梨涡。
“陈小姐,你别怕,我们是来帮你的。”说到这她好似意识到不对,立马纠正:“不,是来谢你的,谢谢你那日救了我们。”
“我……”陈知微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并没有做什幺……”
事实上,她此时面对她们俩,心中也满是愧疚。自己的哥哥和父亲如此不堪,差点就要犯下恶事,她哪有资格担这一谢。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玉含星没与她多绕,只把话头接过来:“若不是你那日冒险报信,我和琳琅现在还不知道会是什幺下场。这份恩情,我们记在心里。”
“所以我们长话短说。陈小姐,你要怎样才能开口?只要你把你想要的说出来,但凡我们能办到的事,必定替你办到。”
陈知微也似乎没有考虑多久,平静地将心里咀嚼过千百遍的词摊了出来:“我要脱离陈府。”
玉含星和阮琳琅同时一怔,对望了一眼,又齐齐望向她,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可是……我只有那一条路可以走。”
“那一条路?”玉含星不由得重复了一遍,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这时阮琳琅听懂了,立马接了话。
“你是说,嫁人?”
“嗯。”陈知微苦笑着点了点头。“我们女子要脱离家族,也就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做妾也好,做填房也罢,只要能够离开那个府邸,去哪里都比留在那里强。”
听她说完,车厢内陷入沉默。阮琳琅不由得再次想起她为何那样,那样的万念俱灰,她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的怜悯。
她们是想报答她的,也明白她的处境有多幺艰难,可如今她自己提出的唯一一条出路,竟是给人做妾。这叫她们如何不沉重?她们更明白,她已经被逼到了别无选择的地步。
“陈小姐。”这边玉含星同样沉默许久,心中千回百转,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你放心,交给我吧。”
陈知微微微一怔,擡眼看向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阮琳琅也在一旁跟着点了点头,柔声附和道:“陈小姐,你且宽心。我们虽然人微力薄,但合在一起,总能想出个好办法来的。”
“你相信我们。”
此时,陈知微看着面前两张真诚的面孔,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眼眶也有些发热。她或许想说些什幺,却发现喉咙梗塞得厉害,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玉含星没有再多说什幺,只是从身旁取出一个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裙子。她将裙子递到陈知微手中,快速地嘱咐她:
“你先把这条裙子换上,回去之后就说是在锦绣坊挑的。其他的事情,你暂且不必多想,一切有我们。”
“好。”陈知微接过裙子,指尖轻轻抚过那柔软的布料,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哑:“谢谢你们。”
“去吧。”玉含星柔和一笑。“别让你爹起疑。”
陈知微再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便点点头,起身掀开车帘,随着随从下了马车,重新步入热闹的酒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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