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落下后,车厢内安静了片刻。
“含星……”阮琳琅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蹙着眉头,面露难色:“虽说我们应下了,可这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要去哪里找一个可靠的人呢?既要人品端正、家境殷实,能让陈小姐后半生有所依靠,又不能委屈了她……”
“这样的人,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去?”她越说越觉得棘手。“若找个不相熟的,又怕知人知面不知心,到头来反倒害了她。”
“我倒是有人选。”玉含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尤其是在这个当口。”
阮琳琅闻言一怔,将京城中与她们相熟的年轻男子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圈,想着想着,忽然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你不会是说……荀世子吧?”
玉含星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想什幺呢?我是说陆川行。”
“陆川行?”阮琳琅愣了愣,随即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她又不是不知道陆川行对玉含星的心思,虽说宫宴那天之后,他们好像有了缝隙,但之前的你来我往是无法当做不存在的。可如今要让陆川行娶别人,而且还是由玉含星亲自出面去说,阮琳琅光是想想,就觉得有些难受,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
“含星……这样对陆公子来说,是不是太……”
“太残忍了。”玉含星替她把话说完。“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是琳琅,我认识的人里,能让我放心把陈知微托付出去的,只有他。陆川行那个人,你我都了解,若是把陈知微托付给他,他定不会亏待她。陈知微的日子应当是能过得下去的,至少,会比留在陈府好上百倍。”
“而且……”她顿了顿,眼神莫名有些笃定。“陈知微未必就配不上他。”
阮琳琅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细细想了想,陈知微虽然是庶女,但容貌清秀举止得体。更重要的是,她在那般艰难的处境下,仍然选择了冒险报信救人,足见其心地良善、是非分明。
这样的女子,确实配得他,她心中的忧虑便也落了大半,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目前来看,这似乎是最好的法子了。”
“等明日吧。”玉含星掀起车帘一角,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放下帘子道:“明日我去找他。”
次日午后,她与陆川行,相约在了一间安静的茶楼。
她到时,陆川行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背对着门口,正望着墙上的一幅山水画出神,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玉含星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心头不由得一紧。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他竟消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月白色长衫此刻显得有些空荡,眼下带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像是好几夜没有睡好。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惊喜,有期待,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苦涩。
“你来了。”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却还是尽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玉含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从前那个插科打诨、眉飞色舞的影子,此刻变成了一堵废墟,心头又酸又涩。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先问了一句:“你……最近怎幺样?”
陆川行苦笑了一下,说得意有所指:“如你所见。”
简简单单四个字,似乎已经将他的境遇和盘托出。她如何不知道他为什幺会变成这样,宫宴之后,她与荀在溪的亲事传得沸沸扬扬,而与他之间好似也就此断裂。
明明他们从未表明过什幺,但有些话没有说出口,就未必不是事实。
她想说些什幺安慰的话,却又觉得此刻说什幺都显得苍白。于是她咬了咬牙,决定快刀斩乱麻。
“我来找你,是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陆川行擡起头来,目光平静地望着她,像是早已预料到她此行另有目的:“什幺事?”
“我想让你尽快娶一个姑娘进门,做正妻。”
这话落下去时,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陆川行此时脸上的血色已经瞬间褪得干净。他定定地看着玉含星,那双眼睛里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剧烈的痛楚,最后化作一片灰烬般的沉寂。
“玉大小姐,我们有多久没见了?自宫宴之后,你我便再未单独说过一句话。今日你来,话没超过三句,便让我娶别人,还是由你亲口说出来。”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玉大小姐,你好残忍。”
这就是对他那日退缩的报复吗?她好残忍。
“我知道。”玉含星如何不知道自己残忍,可她不能不说。“我知道这幺做对不起你,可你总要往前看的,陆川行,你不能一直停在原地。”
“她是个很好的姑娘,我是真心把她托付给你的。”她擡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是那幺的诚恳:“当然,彩礼你也不必操心,我和琳琅会帮你置办妥当,你只需去陈府提亲便是。”
“而且,你不是与陈之昂相熟幺?你娶他妹妹,对你而言,也未必没有好处。”
她一股脑地将这些话说完,是那幺的情真意切,可也像刀子一样,一刀刀地切在心上。陆川行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痛苦,渐渐变成了一种麻木的平静。
“玉大小姐可真贴心。”他望着她,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连彩礼都替我备好了……”
“陆川行,我是真心希望你好的。”
千言万语好似翻来覆去也只有这幺一句,玉含星将他架在了这里,前无退路后无余地,他哪里还能拒绝呢?
“好。”陆川行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擡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她:“我会去的。”
见他首肯,玉含星心头那块巨石总算落了一半。她站起身来,朝他微微颔首,道了“谢谢”便准备转身离开。就在她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陆川行的声音:
“玉大小姐,你就没有什幺要对我说的了吗?”
要说什幺呢?玉含星脚步一顿,却不敢回头。他们之后或许,再也没有以后了,又何必多做纠缠。他们在这个当口,可能也就只剩下单薄的告别了。
“保重。”
她背对着他,只低声说了这两个字,便擡步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停留。
房间里,陆川行还站着,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许久才苦涩地笑了一声。
“多保重。”
没过几日,陆川行便带着彩礼上了门。
那彩礼排场不算张扬,却也绝不寒酸。六擡漆木箱笼进府,其后是整套的赤银头面,再有便是几样时令药材、两坛绍兴黄酒,以及一封包着银票的红封。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份彩礼远超一个庶女应有的规格。
看这架势,里头分明掺着戚家与荀家的手笔。
陆川行心里清楚,但他已经不在意了。今日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手持一柄折扇,恢复了往日那副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做派,笑意从容地与陈延昌坐在正厅喝茶寒暄。
陈延昌端着茶盏,面上陪着笑,心里却翻来覆去地犯嘀咕。这陆川行怎幺会突然要娶自家一个庶女做正妻呢?而且还是这般郑重其事地下聘,彩礼也丰厚得有些反常。
他试探了几句,陆川行却将话说得滴水不漏。据他所说,前些时日,有一位终南山下来的神算子路过他府上,顺势帮他陆家卜了一卦。那神算子说,陆家近年运势虽有起色,但根基不稳,需娶一位阴时阴历出生的女子进门,方可镇宅旺族绵延福泽。
他命人四处打听,辗转得知陈家千金正是阴时阴历所生,且品貌端庄、性情温淑,正是神算所言之人。故而这才斗胆上门求娶,还望陈延昌割爱,成全这段姻缘。
陈延昌听完,疑虑顿时打消了大半。他捻着胡须沉吟了片刻,心中飞快地盘算了一番:陆家虽说如今没落了,但毕竟是嫡长子,未来前程未必能差到哪里去。再说,他能娶自家一个庶女做正妻,已经是天大的便宜了。
更何况还有“旺族”这一说,将来若陆家真有好运道,少不得也要念着陈家的好。这笔买卖,怎幺算都不亏。他便也不再纠结,笑着点了点头,让人去唤陈知微出来见客。
陈知微踏入正厅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客座上的年轻公子。待走近了看清楚了,不免有些暗暗吃惊。
这人,她见过,就是那日在拱桥上遇见的公子。








![拯救世界的正确方法[gb/np]](/data/cover/po18/879146.we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