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叁大厨做的饭,依旧极其丰盛。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还有一大碗冒着热气的东坡肉,五花三层的肉块被草绳扎得规整,酱色浓郁,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叁把东坡肉上面的绳子剪开,拿勺子舀了一块连皮带肉还有汤的,先孝敬老婆。
又给优莉也来了一块,肉块颤颤巍巍地落在米饭上,酱汁渗进米粒的缝隙。
“谢谢爸爸。”优莉低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
“嗯。记得吃素,不然腻了。”叁点头,顺手把她碗边那盘清炒时蔬往她面前推了推。
“唔,优莉怎幺戴上耳夹了?”奥洛拉端着碗,眼尖地发现女儿耳垂上多了一抹银光,月牙弯弯地挂在耳垂下方,碎钻在餐厅灯光下轻轻闪烁。
“因为很好看……”优莉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微一顿。
“真的只是这样吗?”奥洛拉托着腮,黑色的眼睛弯起来,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
“……好吧。我想问问妈妈,这个耳夹的制作商是哪家的?”优莉放下筷子,坐直了一点。
“这个是人家让她老公亲自做的啦。”
好厉害的长辈。艾利希亚你的礼物遗憾退场了,优莉在心里默默给男朋友点了一根蜡烛。
“不过这个工艺你爸爸也会哦。”奥洛拉用筷子指了指旁边正在给她挑鱼刺的叁。
被cue的叁看了一眼,确实是炼器的手法,手法收得干净利落,灵力残余在月牙尖端凝成极细的光晕,用的还是上好的灵银——镜年做得挺认真的。
一想到之前的魔尊现在沦落到打白工就想笑。
“那叁,你也给优莉做一个。”奥洛拉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前正道魁首、现老婆奴叁放下筷子,转向女儿,表情平静而认真:“好的。优莉,想要什幺样子的。”
“还是月亮的样子——要那种月轮的脚链,可以吗?”优莉想了想。
叁沉默了片刻,月轮,脚链,女儿从小到大从来不戴首饰,今天忽然戴上月亮耳夹,然后问他能不能做脚链。
他的视线转向妻子,奥洛拉正托着腮,用一种“你猜对了就是你猜的那样”的表情看着他。他又看向女儿,优莉正用一种“爸爸我知道你已经猜到了但是求求你不要问”的眼神回望他。
很好,两边的意思他都懂了。
“……也可以。”叁点头,拿起筷子继续给老婆挑鱼刺。
吃完饭后,优莉吧嗒吧嗒地去写作业了,把数学笔记本摊开,刚写了两行公式,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就亮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屏幕上的消息提示一条叠一条地弹出来,来自同一个备注名——【艾利希亚】。
她瞥了一眼锁屏界面,最新一条消息是「优莉吃晚饭了吗」,往上翻不到头,粗略估计至少从她回家到现在,这位同学的手指就没离开过键盘。
艾利希亚这段时间发的消息数量,和刚才她踩他时他射出来的东西一样——又多又密。
优莉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还有作业要写,数学、德语、物理,这个神秘的99+等她写好作业再看吧。
优莉重新拿起笔,对着函数图像继续演算,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划了半页,手机在桌面上又震了两下,嗡嗡的震动声透过木质桌面传上来,像一只锲而不舍在挠门的小狗。
她放下笔,把手机翻过来。
未读消息已经破百了,最新一条是「优莉怎幺不回我」——发送于三秒前。
优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片刻,放弃挣扎,点进通讯录,直接拨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秒接,艾利希亚那张精致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里,背景是他公寓那张灰色床单的双人床,他大概已经洗过澡了,银发披散在肩头,还没完全吹干,几缕湿发贴着颈侧。
他盘腿坐在床上,手机大概是用支架固定在床头,镜头微微俯拍,屏幕里的那双灰眸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瞳孔里映着手机屏幕反射的微光。
“……你洗过澡了?”优莉问。
“嗯。优莉在写作业?”他凑近了一点,鼻尖差点碰到镜头,睫毛在屏幕里显得格外长,虽然说本来就很长,他歪了歪头,像是在端详她身后的背景,“我看到你的台灯了。数学?”
没有什幺情色的暧昧,两个人都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今天的事情一样,俩学霸开始比拼模拟考试分数了。
起因是优莉写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擡头发现视频还没挂,艾利希亚在那头也摊着一本练习册,笔尖沙沙地划着纸面。
两个人对视一眼,莫名其妙地就从“你作业写完了吗”卷到了“来不来一套模拟卷”,于是各自摸了套数学模拟卷出来,手机支在一旁,埋头苦干。
消耗了许多脑细胞后,俩人各自对着答案批改,都做了个满分。
艾利希亚先一步批完,把红笔往桌上一搁,凑近镜头看优莉还低着头在对最后一道题的解题步骤,她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台灯的光落在她睫毛上,投出细碎的阴影。
看她咬着笔帽,眉心微蹙,嘴里念念有词地核对着每一个步骤,然后眉头舒展开,在最后一题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圈,写上“100”。
艾利希亚等她擡起头,才开口报了自己的分数,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下次换物理”的不服气。
“艾利希亚,记得吹头发。”优莉把模拟卷折好塞进文件夹,擡头对着屏幕那头还披散着半湿银发的少年叮嘱道。
他的发尾还在往肩头滴水,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好的,优莉。”他拿起放在桌角的吹风机,插上电源,却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握在手里,灰眸依旧望着屏幕里的她。
“我要睡觉了,给我一个晚安吻?”优莉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凑近手机前置摄像头。
艾利希亚看着屏幕里凑近的那张脸——没有眼镜的遮挡,她的黑眸显得格外清澈,睫毛在台灯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上那道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往前倾了倾,嘴唇贴上冰凉的手机屏幕,发出一声夸张的、带着笑意的声响:“mua。明天见,优莉。”
“明天见,艾利希亚。”优莉弯起嘴角,挂断了电话。她把手机充上电,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女孩子嘴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痂,但已经不疼了。
她刷了牙,洗了脸,换上睡衣,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今夜星光闪闪,无梦。
艾利希亚随便地吹干了头发,把吹风机放回抽屉里,坐在床沿,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银发散在肩头,灰眸在暗处显得格外空洞。
喜欢优莉有很多种原因。
能察觉到自己被她爱着,但她也非常尊重他——温柔的优莉,在女厕所隔间里,她知道了他的秘密,看到了他最狼狈、最不可见人的样子,却没有逃开,也没有用异样的眼神看他。
只是揪着他的脸,问他做错了什幺,然后用那双黑眸安静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甚至没有追问那些他以为一旦暴露就会让她离他而去的东西,她只是踩了他,叫他小狗,然后收下了他的金镯子。
艾利希亚早期对于爱情的看法一直是负面的,家庭的环境促使他抵制爱情,乃至于做爱。
作为不被父亲期待而诞生下来的意外,他从来没有感受过没有隔阂的爱。
这是正常的——毕竟原本就是一对璧人的父母不需要他这个第三者插入他们的感情,而相应的就是他也不可能在父亲那个极端的恋爱脑面前得到母亲的偏爱,母亲看父亲的眼神永远带着那种他看不懂的热度,而父亲看母亲的眼神更是赤裸得让他想移开视线。
他在那个家里存在,却不属于那个家,是一个被放在玻璃罩子里的展品,定期有人来擦拭灰尘,检查是否完好,但没有人会把脸贴上来感受他的温度。
这都是很正常的。
可能是没有得到过什幺,所以才渴望什幺。
作为独生子的他在小时候很期盼有个妹妹或者弟弟出现在他的生命中,直到长大后依旧期待。
所以最开始认识优莉的时候,是把优莉当作突然出现在生命里的、陌生的笨蛋同龄人妹妹。
她会在上课时偷偷把橡皮掰成两半分给忘带的同学,会在走廊上被跑过去的高年级撞得踉跄却不吭声,会在升学宴上因为找不到厕所而差点哭出来。
其实看到她蹲在杂物间门口的样子,心里冒出的第一念头完整的说是这人好蠢,但如果她是我妹妹,至少我可以带她去厕所。
成为同桌的缘分促使着这些感情继续发展下去。
之前感慨如果优莉真的是自己的妹妹就好了——现在的艾利希亚只是庆幸。
感谢我不受欢迎的前半生,能让我遇到来自巧合的缘分。
讨厌家,所以自幼主动离开德国上学。在空荡荡的庄园里度过了六年,考上一所不错的私立高中。
在其他同学的邀请和莫名其妙让他去赴约的母亲的要求下,他去了那场升学宴。
菜太咸,果汁太甜,满桌子不认识的人在互相寒暄,他坐在主桌旁边无聊到快要把桌布的花纹数个遍。
察觉到注视,他看到了角落里那个黑头发的女孩子,圆框眼镜,嘴里塞着食物,呆呆地看着他,被他发现之后,她像只被手电筒照到的仓鼠一样僵住了,然后飞快地低下头。
认识了优莉,是他会感恩一辈子的事情。
从来没有被在意的小孩得到了蜜糖般的在意,只是很正常的、同学间的帮助,她帮他收作业本,他帮她解释数学题的另一种解法,她在值日时帮请假的他把黑板也一起擦了,他在走廊上看到她被撞掉的课本捡起来递回去,却让他开始沉溺在这段感情中。
只是很正常的、早上遇到他时笑了一下,就让他心花怒放,她的眼睛在圆框眼镜后面弯起来,黑色短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黏在嘴角,她伸手把它们拨开,然后说“早上好,艾利希亚同学”。
艾利希亚同学只是回了一句“早上好”,声音平稳,面色冷淡,但心脏却跳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原来这就是喜欢吗。
情窦初开的少年小心翼翼地伪装了他所认为优莉会喜欢的样子,很久很久。
他模仿班上最受欢迎的那个男生的说话方式,在镜子前练习怎幺笑才能看起来不那幺冷淡。
他收敛起自己所有尖锐的棱角,把那份想要独占她的冲动压在心底最深处,用礼貌和克制一层一层地裹好。
他甚至故意在她面前和其他同学保持距离,因为他怕自己看她的眼神太过明显,会被她发现——被发现什幺,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在一个星星很多的夜晚,他再也藏不住了。
他坐在公寓的飘窗上,膝盖上摊着课本,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手机屏幕亮着,是和优莉的聊天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他打了好几行字又全部删掉,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他闭上眼睛,打出了那句他想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话。
【那个……今晚月色真美。】
按下发送键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不敢看屏幕。窗外的月亮确实很美,月光落在公寓楼下那排樱树上,花瓣被风吹落,像一场无声的、银色的雨。
手机震了一下,他几乎是把手机翻过来的速度太快,差点从飘窗上滑下去,屏幕上只有一行字,短短几个,却让他整张脸从耳根红到领口。
【诶?是表白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锁屏,又被他慌忙解锁,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比他想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要狼狈。
【为什幺直接就……想到了?】
【因为同桌你最近一直在看我呀?】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幺回复,第二条消息又弹了出来,这次带着一个他几乎能想象她此刻表情的语气词。
【因为,晚风也很温柔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