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早上,优莉可以活着从艾利希亚的床上爬下来了。

睁开眼的第一感觉是腰酸,第二感觉是腿软,第三感觉是脖子上有什幺湿热的东西在蹭来蹭去,是艾利希亚的嘴唇。

他不知什幺时候已经醒了,正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撑着脑袋,银发垂下来扫过她的锁骨,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在她腰间游走。

嘴唇从她的耳后吻到颈侧,从颈侧吻到锁骨,从锁骨又往下的趋势,动作慵懒而熟练。

优莉捂着被亲得发红的脖子,好不容易从他嘴里逃出去,连滚带爬地翻下床,站在床边双手交叉护在胸前做出防御姿势。

“别亲了……我要尿尿……艾利希亚。”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脚趾蜷起来。

“我可以看吗?”艾利希亚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撑着脑袋,银发散在灰色枕套上,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画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艾利希亚,这有点太变态了。”优莉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给出了客观评价,“你去给我做早饭!”

“好吧。”他从床上坐起来,银发从肩头滑落,动作慢吞吞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表达“我在失望”。

“不要用这种失望的表情啊,你到底在失望什幺啊!”优莉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他脸上充斥着细微的、被拼命克制却还是漏出来的遗憾,好像错过了什幺人生重大时刻一样。

“优莉尿尿这种绝赞时刻之前我错过了,我既往不咎。”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灰眸澄澈而坦荡,坦荡到让优莉怀疑自己才是那个思想不健康的人,“但是现在在我家诶?都在我眼皮子底下了,还看不到呢。”

“你去给我做饭啊!”优莉觉得自己今天的节操值在起床后的短短片刻已经严重超下限,连声带都因为过度大声而有些发颤。

“好吧好吧。”艾利希亚终于在她的连环催促下走出了卧室,银发在晨光里晃了晃。

看着优莉快速溜走的背影,逃跑的速度看上去好像力气又回来了,腿也不软了腰也不酸了,果然人类的潜能是无限的。

艾利希亚站在卧室门口,听着浴室门咔哒一声关上。

然后他慢悠悠地走进厨房,拿出手机,点开一个App,屏幕亮起来,九宫格画面里显示着公寓各处的实时监控。

他的拇指划过屏幕,把其中一个格子的画面放大。嗯,角度偏了一点,下次得往左挪几厘米。

嗯……能在艾利希亚家中的摄像头里找到少量的房间,这不是很正常吗?

至少还没有在优莉家装呢……

主要是丈母娘那幺聪明感觉会被发现啊……

但在自己家保护女朋友的安全,顺便把保护过程中拍到的画面保存下来反复观看,有什幺问题吗?

他把实时画面又往左调了一点,然后关掉手机,开始给优莉煎蛋。

人有三急,尿尿为大。

优莉冲进浴室,反手锁上门,动作一气呵成。

他家设计很诡异的,明明装修这幺精致,大理石纹地砖、嵌入式浴缸、连水龙头都泛着哑光黑的低调奢华,但为什幺小便的地方是蹲坑啊。

用和洗手台同色系的深灰石材定制的、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的、一看就是特意设计的蹲坑。

优莉褪下裤子蹲下去,尿液在膀胱里面储蓄了一整晚,终于可以排泄出去了……

整个卫生间什幺高级的东西都有,就是没有马桶,艾利希亚是喜欢蹲坑类型的吗?难道是对上厕所的姿势有特殊偏好?还是说蹲坑有什幺她不知道的贵族讲究?

优莉拿纸擦好后提上裤子,刚准备冲水发现还是智能蹲坑。

走到洗手台前洗手,感应水龙头自动出水,温热的水流冲在掌心里,她挤了一泵洗手液,搓出泡沫,冲干净,然后擡起头看向镜子里面的自己。

镜子里面的女孩子锁骨上、脖子上、甚至脸颊靠近耳根的地方,都有深深浅浅的吻痕。锁骨上那个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脖子左侧那一串浅一些,像是一排粉色的省略号,还有右脸颊靠近耳根的位置,有极淡极小的一个红点,她甚至想不起来是什幺时候被亲的。

“这幺多小草莓吗?”她对着镜子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按了按锁骨上的吻痕,轻微的钝痛和麻麻的触感同时传来。

优莉凑近镜子仔细检查,这个人是把她当成小草莓蛋糕了吗。

深吸一口气,用手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顺便看看能不能把这些吻痕洗掉。

不能,当然不能。

吻痕是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形成的淤血,又不是画上去的颜料,怎幺可能用水就可以洗掉。

她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

他是计算过的,每一颗小草莓都种在“优莉勉强能遮住”的区域内,没有一颗越界。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幺做了。

优莉抿了抿嘴唇,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翻了个白眼,然后拉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变态,还在卫生间装摄像头。

一出去就能闻到香香的煎蛋味,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前,艾利希亚系着围裙,手里握着锅铲,正在把煎蛋从平底锅里滑进盘子。

晨光落在他束着低马尾的侧脸上,银色的睫毛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晕。

他不用模具也能煎出完美的溏心蛋——蛋白边缘焦得恰到好处,蛋黄鼓鼓的、颤巍巍的,用筷子轻轻一戳就会流出金色的蛋液。

在溏心蛋的厨艺上面输了。

优莉坐在餐桌前,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荷包蛋,沾了一嘴的蛋液,金色从嘴角溢出来,她伸出舌头舔掉。然后端起牛奶燕麦粥,一边喝一边阴恻恻地看着艾利希亚,他正坐在她对面,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带打得端端正正,银发用发绳整齐地束在脑后。他端着咖啡杯,手指修长,姿态优雅,切片吐司被他用刀叉切成了入口即化的小块。

非常漂亮。

每次都会因为他的美丽而溺爱,这辈子完蛋了。

“优莉,衣服还没有换哦。”艾利希亚放下咖啡杯,灰眸从杯沿上方望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衣领因为她低头喝粥而微微敞开,锁骨上那片暗红色的吻痕一览无余。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声音轻而柔和,“要我给你穿衣服吗?”

谢绝了艾利希亚的“好心帮助”,他所谓的“帮”是指手指正在解她睡衣纽扣的同时往完全不该碰的地方滑,优莉以最快速度把自己穿戴整齐。

校服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刚好遮住锁骨上那片暗红色的吻痕,头发用梳子沾水梳了梳,把耳垂下方那几个浅粉色的小点勉强盖住。

出门时晨光正好,公寓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亮着蓝白色的灯,路边那棵樱树已经开始落花了,粉白色的花瓣零星地飘在人行道上。

优莉踩着这些花瓣往前走,艾利希亚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她和他两个人的书包,他走路的步幅比平时小了一些,配合着她的节奏,光线把他束起的银发染成浅金色。

“今天有体育课啊。”优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课表,声音里带着一丝忧愁。

“那优莉不能有太大的动作。腰会痛的吧?”艾利希亚侧过头。

“我和老师请一下假吧。老师应该会让我去帮忙填表。”她想了想,学生会的身份在这种时候意外地好用。体育老师知道她是年级前三兼学生会干部,请假帮忙整理体育器材室的登记表,这个理由从来不会被拒绝,“你自己好好上课。”

“没有优莉的世界好灰暗啊。”艾利希亚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可是我看你挺开心的呀?”优莉微微擡起头看他,他的嘴角明明就弯着,灰眸在晨光下亮晶晶的,怎幺看都不是一副“世界灰暗”的表情。

“因为现在优莉还在我的旁边呀。整个世界都是明亮的。”他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晨风把他额前几缕没束好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那双正盛着笑意的灰眸。

“……你是德国混血不是法国混血吧。”优莉沉默了一瞬。

“嗯——不要对法国人有那幺强烈的刻板印象嘛。”艾利希亚微微偏了偏头,银色的低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说起来,优莉高二的时候突然选了个德语选修课,是因为高一的时候和艾利希亚确认关系了。

到现在也有一年多了。

那个时候的艾利希亚还没有现在这幺明目张胆地变态,不会在学生会开会时在桌布下面用膝盖蹭她的大腿外侧,更不会暴露他有点不正常的内核。

那个时候的他只是一个长得过分好看、成绩过分优秀、对她过分在意的银发少年。

她只是隐约感觉到他对自己有很强的占有欲,但那种占有欲尚且被包裹在礼貌和克制的壳子里,只偶尔从某些瞬间漏出一点边角。

在闲聊的时候知道他是德国混血,优莉就想去德国玩。

主要是,艾利希亚都这幺漂亮了,他的妈妈是什幺样子的天仙,是优莉一直期待的。她曾经在脑子里描绘过很多次——大概是一位银发的、气质清冷的、美得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贵妇人,和人说话时会微微擡起下颌,眸子里盛着和艾利希亚如出一辙的疏离。

但不管怎幺想象,那张脸总是模糊的,因为艾利希亚从来不在她面前提他母亲的事,她也就不问。

还有一个原因是,艾利希亚说德语的声音非常威严理性。

那是高一某个下午,她在学生会办公室等他开完会,中途来了一个德语电话。他接起来,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平日里那种轻柔的、带着几分慵懒的语调,而是另一种,更果断、更低沉、每一个音节的起承转合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他靠在窗边,银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极淡的阴影。

他对着话筒说出那一串她完全听不懂的音节时,眉头微蹙,表情冷淡,语速不急不缓,偶尔停顿一下,像是在下达某种不需要等待回复的指令。

那个瞬间优莉觉得自己心脏被什幺柔软的、带着倒钩的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想听。

想再听一次。

想听他贴近自己耳边,用那种声音叫她的名字,但因为那个时候的优莉脸皮又薄,实在说不出“我想听你说德语”这种话,所以就和艾利希亚说想学德语。

明明实际上法语或者汉语之类的语言更加好听。

法语的音节像融化的黄油一样顺滑,中文的韵律感也足够丰富,但优莉还是一头栽进了德语里面。

因为艾利希亚。

因为想听懂他偶尔在发呆时无意识用德语念出来的那些词,她后来查了字典,发现他念的是“月色”和“银莲花”——因为想在他接完德语电话后用母语和他聊天,想和他在德国的街道上散步,不用他翻译就能看懂路牌和菜单。

他母亲肯定也讲德语,虽然她到现在还没见过那位传说中的银发贵妇人。

优莉想给艾利希亚的母亲留下一个……对艾利希亚的感情是认真的,而不是贪图艾利希亚什幺东西的好印象。

尽管她实际上是挺贪图他的美色的,心思实在是不纯。

就是她说的德语总是被艾利希亚神色复杂地评价为在勾引他,每次她在学生会阳台上练习发音,他路过听到了就会安静地站在楼下听一会儿,然后晚上发消息跟她说,优莉,今天那个词的尾音不要拖那幺长,会出事的。

她问他出什幺事,他不回。

她又问是不是发音不对,他发来一条语音,在语音里用标准德语示范了一遍那个单词。

声音很标准,但语气和平常不一样,低沉而克制,每一个辅音都咬得很干净,干净到像是刻意在控制着什幺。

他说是这样的发音,优莉要好好练。

优莉练了很久,至今不知道自己到底勾引到了什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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