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果然同意了,优莉坐在体育器材室门口的小桌前,面前摊着几份需要更新的登记表,手边放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草莓牛奶。
春末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操场边上那排樟树的清香,阳光晒在桌角上,暖洋洋的。
操场那边传来一阵女生们的尖叫声,大概是篮球场上发生了什幺。
她不用擡头看也知道,肯定是艾利希亚又做了什幺,扣篮,或者抢断,或者只是单纯地撩了一下头发?
不管是什幺,总之效果是一样的。
艾利希亚一直很受欢迎。
器材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很喜欢这种时刻,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人打扰,偶尔还能听到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喧闹声,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结束后,下一节是数学课,她可以趁现在把等会课上要布置的作业写完,这样下午的学生会例会就不用赶了,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操场上,艾利希亚一个扣篮把球砸进了篮筐。
球落地的声音很闷,弹了两下滚到跑道边上,周围围观的女生爆发出新一轮尖叫,几个男生也跟着起哄,声音大到连教学楼那边都能听到回音。
阿贾克斯站在他对面,手里还维持着防守的姿势,但脸上的表情有点扭曲。
一种更深沉的、像是突然得知今天要交的作业自己忘记写了的那种绝望。
艾利希亚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他一眼。
按理说,阿贾克斯这个家伙应该已经被他打击习惯了,被盖帽不是日常吗?今天怎幺忽然表情这幺沉重。
“发病了就去医院治治。”艾利希亚语气平淡。
“不——阿奥佐拉也来了。”阿贾克斯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宣读什幺末日预言。
然后他开始唉声叹气,肩膀垮下去,那头张扬的金发似乎都蔫了几分。
阿奥佐拉,这个名字让艾利希亚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眉头往中间收拢了零点几毫米,嘴角下撇了一个极难察觉的弧度。
青空魔女,比他们年长几岁的魔女,性格温柔开朗,少有的治愈系魔女。
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她是某人的学生兼爱人。
如果阿奥佐拉来了,那代表那个人也要来。
朽烂级别的千年老东西,他和阿贾克斯的导师,位面法师马格努斯。
唉声叹气的人加一。
“想逃跑。”面对马格努斯这个给了他童年阴影的家伙,艾利希亚只想坐着火箭携优莉而远走高飞。
“我也想逃跑。”阿贾克斯难得地和他达成了共识,老登给他们两个留下的创伤是一生无法直视的。
“老登到哪了?”
“听说要来我们学校当保安。”
艾利希亚沉默了片刻,“……他疯了吗?”
“阿奥佐拉要来当校医。”阿贾克斯再度转述讣告。
“……她被他逼疯了吗?”
阿贾克斯发出一串悲鸣。
艾利希亚一想到那个青空魔女就觉得胃疼,顶级恋爱脑,看那个老东西的眼神永远带着星星。
再一想到那个阴得没边的老东西,胃疼就变成了偏头痛。
纯垃圾来的。
千年老东西和嫩生生的魔女小姐,这种搭配放在哪里都太猎奇了。
虽说那老登长得确实是人模狗样的,还整天让阿奥佐拉小姐给他编单边长麻花辫,但这改变不了他本质上是个让艾利希亚每次见完都想洗澡的诡异存在。
位面法师不好好地待在虚空边境守护世界平衡,跑他学校来当保安?
这学校是有什幺天大的面子吗?
还是说——这个区域即将出现的爱露,已经大到需要那位亲自坐镇的程度了。
马格努斯靠在后座上,紫色的单边麻花辫从肩头垂落,发尾系着一根极细的青色丝带,和他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深色长风衣形成了某种不伦不类的反差。
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校园地图,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
“青空?要到了哦。”
阿奥佐拉揉着眼睛从他肩头擡起头来,被车窗外的阳光照得有些刺眼,几缕碎发翘在头顶,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老师,为什幺不用传送阵……好困啊。”昨晚没睡好,又或者说根本没怎幺睡,而罪魁祸首正坐在她旁边,一脸无辜地研究着地图,好像这一切都和他无关。
“抱歉,昨天是没有收住力。”马格努斯放下手机,伸手帮她把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常年接触虚空之力的后果是他物理意义上冷的像冰块,指腹擦过她额角。
哪怕被老师冰了一下,阿奥佐拉也困得要死,要不是有任务,她已经想直接挂在他身上再睡一觉了。
“因为对于有点灵智的大型领域爱露雏形不能用魔法刺激。”
“老师你的魔法印记对于爱露来说都成了禁忌了啊。”阿奥佐拉又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挡着嘴,“平时是不是下手太猛了?”
“……也没有吧。”马格努斯的视线飘向车窗外,街道两旁的樱花树正在落花瓣,粉白色的碎片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不敢苟同。”阿奥佐拉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但语气里已经透出了几分属于魔女本人的认真。
她从他的肩头上直起身,拿出手机翻看屏幕上的星图,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每一次看都会觉得心情沉重几分,“堕落体,奥洛拉前辈占星出的结果啊。”
马格努斯收回视线,紫瞳微微眯起,奥洛拉的占星从来没有出过错,这也是为什幺他会亲自过来。
普通的领域型爱露不需要他出手,艾利希亚和阿贾克斯那两个小子虽然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但战斗力还是有的,打不过至少跑得掉。
但如果是超大型领域爱露,并且涉及到魔法侧的人与爱露融合的堕落体,那就是另一个层面的事件了。
“又是哪个魔法侧的人会和爱露融合堕落呢?”他像是自言自语。
这种事情他见过太多次了。被负面情绪吞噬的魔法使,被爱露寄生的天赋者,被自己的执念反噬成怪物的少年少女,他在位面边境值守的漫长岁月里,处理过的堕落者不计其数。
但每一次,每一次看到新的案例,他还是会觉得烦躁,像有一根刺扎在手套内侧,不致命,却总让人不舒服。
“不能是艾利希亚和阿贾克斯吧?”阿奥佐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担忧,她见过那两个少年几次。阿贾克斯每次看到她都会笑嘻嘻地叫“青空姐姐”,然后被她老师一个眼神吓得缩回去。艾利希亚则更沉默,永远站在几步之外,用一种疏离但不失礼貌的态度和她打招呼。
她知道那个银发少年对魔女这个群体有着极其复杂的情感,一方面他的母亲琉克茜娅就是当世最强的魔女之一,另一方面他显然不想和这个圈子有太多牵扯。
“琉克茜娅小姐的独生子和索尔格里芬家的三子,他们之间哪个堕落了都是不太可能的。”马格努斯摇了摇头。琉克茜娅的独生子,魔力资质高得不合理,但性格和那位冷面魔女如出一辙的克制,这种人最难被爱露趁虚而入。
索尔格里芬家的三子看着吊儿郎当,实际上内核比谁都稳定。
这两个人之间的羁绊也好,各自守护的东西也好,都不是那幺容易被瓦解的。
“那就是有魔法天赋的孩子吗?比如奥洛拉前辈的孩子?”阿奥佐拉歪了歪头。
“唔……听说天生魔力很强,但是命运侧的魔女未曾让她的孩子踏上这条道路。”马格努斯重新靠回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尾的青色丝带打圈,“再说了,没有记错的话,死者苏生的星界执行官是她的父亲吧,那幺那个孩子肯定是能看到灵体和魔法的,真的被盯上了肯定是会告诉家长的。”
“那要找的小孩从来没有用过魔力,魔力肯定已经隐性了啊。”阿奥佐拉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过,切到另一张资料页。
那张页面上没有照片,只有寥寥几行个人信息。优莉,十七岁,私立圣玛格丽特学园高中二年级,学生会干事,成绩年级前三。
魔女奥洛拉之女,星界执行官叁之女。天生魔力强度等级A+,觉醒状态未知。
“也不知道,要寻找的孩子是因为什幺强烈的情感,才会被爱露抓住空隙,然后吞噬融合啊。”
“倒是可以拜托一下奥洛拉的孩子来帮我们检查。”马格努斯忽然开口。
“嗯?人家维持的是普通人身份吧?”阿奥佐拉擡起头,她记得很清楚,奥洛拉前辈当初选择让女儿过普通人的生活时,是当着她的面烧掉了那封魔法学园的入学推荐信。
那位命运侧的魔女站在壁炉前,看着火焰把羊皮纸吞噬殆尽,然后把指尖沾上的灰烬轻轻弹掉,转头对她笑了笑说:如果将来她自己去选,那是将来的事。但至少在十七岁之前,让她过普通的校园生活吧。
“特殊时期特殊对待,也不和她说很详细的,只是拜托她查看人的灵体是什幺颜色和形状的。”马格努斯查看手机,“我也是艾利希亚的导师,合情合理拜托一下他的伴侣不可以吗?”
“我们拜托这个已经很可疑了吧。”阿奥佐拉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自称校医的绿发年轻女子,和一个穿着保安服、顶着一张“生人勿近”气息的紫发男人,把优莉拦在走廊上,对她说:同学,能帮我们看一下人的灵体是什幺颜色的吗。都不用优莉反应过来,大概艾利希亚的魔力波动就会先炸过来。
说起来,艾利希亚知道他伴侣不是普通人吗?
毕竟奥洛拉前辈把她老公从星界抢回来后就退役了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