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孙姐把万探长交来的那份材料,一五一十地,呈到了刘金花跟前。
刘金花翻开那几张照片,起初还算镇定,可越往下看,那脸色,便越是沉了下去——照片里,高小强与一个年轻女子,出入各式私密的会所酒店,那份亲近的架势,纵是隔着相片也瞧得分明。
她盯着照片里那女子的脸,反反复复地看了许久,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这模样、这气派,跟高小强前些日子,在自己跟前眉飞色舞地念叨过的那位「杨总」,怕是同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刘金花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往上蹿。
若只是寻常的男人偷腥,倒也罢了——这般事情,她这大半辈子,见得太多了,纵是心里再不痛快,也未必至于让她这般心惊。可眼下这局面,却是全然不同:那个给他画着「上市敲钟」的大饼、一笔一笔地,从他手里,收走真金白银的女人,同时,还睡在他的床上。
这两桩事,一旦在她脑子里,连在了一处,那份不祥的预感,便再也压不住了——这女人,究竟图的是什么?是钱?是那些账目?还是……旁的什么,连她此刻,都还想不到的东西?
只是这般惊心动魄的猜测,刘金花却是硬生生地,压了下来——她这般在浑水里泡了半辈子的女人,最懂得的一条道理,便是:手里没有真凭实据的时候,万万不可轻易摊牌。
眼下自己手里,不过是这么几张「过从甚密」的照片罢了,若是贸然拿到高小强跟前去质问,一来,人家大可以一句「这是正经的生意往来」搪塞过去;二来,这般一闹,非但打草惊蛇,反倒把他,越推越远——尤其是眼下,他心里,正存着那么一份「姐姐老了、不懂新时代」的隔阂,这般时候去撕破脸,怕是要把这些年攒下的情分,都赔进去。
思来想去,刘金花终究还是,把这份材料,压进了抽屉最底层,转头,又悄悄地托了另外的门路,去查这位「杨总」,还有她背后那个所谓的「上市辅导团队」,究竟是个什么来路、什么底细。
这般「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的日子,倒是让刘金花这些日子,过得格外煎熬。
尤其是这一日,高小强从香港回来,兴冲冲地拎着大包小包,进了云溪山庄——给她带的,是一只包装精美的名牌手袋,还有一套据说是「香港中环最时兴」的护肤品;给儿子带的,则是一整箱花花绿绿的进口玩具、几身小衣裳,甚至还有一顶戴上去滑稽可笑的小帽子。
「姐姐,你瞧瞧这个,」高小强一件件地掏出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这可是香港那边最好的牌子,我特意挑的!还有咱们儿子这几身衣裳,你瞧这料子,这做工,比咱们这边强多了!」
刘金花笑吟吟地接过来,一件一件地摸着、看着,嘴上说着「你有心了」「破费了这些做什么」,心里,却是说不出的五味杂陈——这些个从香港带回来的精美物件,究竟是他一片真心,还是那份心虚之下的补偿,此刻,她竟也分辨不清了。
高小强哪里察觉得到她这般心思,只顾着,把这一趟香港之行的见闻,眉飞色舞地,说了个痛快——什么中环的写字楼有多气派、酒会上都是些什么样的大人物、那些人开口闭口都是几十亿的生意,说到兴头上,更是拍着胸脯,跟她描画起往后的春秋大梦来:「姐姐,你等着瞧吧,等咱们蝇都国际真上了市,那时候,别说这蝇头市了,就是放在省城,咱们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到那时候,儿子也大了,咱们就把美国那边的产业置办起来,往后他要读书、要发展,全都不成问题!」
刘金花静静地听着,脸上,仍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意,心里,却是越听越凉——她瞧着眼前这个滔滔不绝、意气风发的男人,忽然生出了一种极为荒凉的感觉:这个自己一手扶起来的人,如今,是真的越走越远了。
苏若曦引荐的那笔「外部资金」,也正式进入了尽调与签约谈判的阶段。那几路「投资方」,倒是派了颇为专业的团队,前前后后地,把「青云岭」这个项目,翻来覆去地查了个遍,末了,摆到桌上的那份合作条款里,什么「业绩对赌」「股权质押」「优先清偿权」,一条一条,写得密密麻麻。
焦建国瞧着这份条款,心里那份不祥的预感,是越发地重了,忍不住又提醒了王大鹏一句:「王总,这几条,可得仔细掂量掂量——万一往后业绩达不到,这些股权,可就要被人拿走了。」
王大鹏此刻,只顾着那笔即将到账的救命钱,哪里听得进这些,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焦叔,你就是太谨慎了!这般大的机构,人家还能坑我不成?再说了,眼下这局面,不接这笔钱,公司才是真要撑不下去了!」
这一番话,说得焦建国,把到了嘴边的劝阻,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这心里明白,这少东家,是当真听不进去了。这般局面,往后究竟会走向何方,他也只能冷眼看着了。
这般拉扯了些时日,那份条款,终究还是签了下来,头一笔资金,也顺顺当当地,打进了公司的账上。王大鹏拿着那份到账通知,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当这场大难,总算是熬过去了;却不知道,这笔钱,才刚一落地,便已经有好几双眼睛死死地盯上了。
焦建国瞧着账上这笔久违的活钱,那桩压了许久的「安置私生子」的戏码,也是时候,正式地端上台面了——这般大笔资金流动的当口,账目往来本就繁杂,正是浑水摸鱼的最好时机。
依着他事先的安排,柳如烟先是正儿八经地,写了一封「陈情信」,递到了王家环球公司——信里,把这些年孤儿寡母的艰辛、把王老爷子当年的那份承诺、把孩子如今眼看着要成家立业却无处安身的困境,写得是声泪俱下、情真意切,末了,还表了个态:不敢奢求什么家产,只求公司念在故人情分上,给孩子一个安身的着落便是。
这封信,自然是先经了焦建国的手——他拿着信,寻了个恰当的时机,摆到了王大鹏跟前,语气恳切地劝道:「王总,这事,说到底,也是老爷子当年留下的一段旧账,如今人家母子这般低声下气地求上门来,若是咱们一分不给,往后传扬出去,外头那些人的嘴,可就不好堵了;再者,人家如今这般懂事,不争家产,只求个安顿,这般处置,也算是给公司,留个'仁厚'的名声。」
王大鹏此刻正为着「外部资金」的事,忙得晕头转向,哪有心思去细究这些,听焦建国这般说得在情在理,便也点了头:「焦叔,这事你看着办吧,别闹出什么风波来就成。」
得了这句准话,焦建国便放开了手脚——他不走公司账上那些容易被人盯着的正经科目,而是把这笔款子,拆成了好几个名目:一部分,走的是「历史遗留问题一次性补偿」;一部分,挂在了一家名义上是给柳如烟儿子「创业扶持」的空壳公司名下;还有一部分,干脆是以「委托理财」的形式,转进了一个早已备好的账户里。这般七拐八绕地一分拆,明面上,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合规合矩,可这笔钱,真正落到柳如烟母子手里的,其实不过是当中的一小半罢了,剩下的大头,兜兜转转,最终,都流进了焦建国自己那几家「关联公司」的口袋。
柳如烟这边,虽说心里也清楚,自己拿到的,不过是这一大笔款子里,被人剩下的那点子残羹,可她这些日子,早被焦建国拿捏得死死的,哪里还敢多说半句?只得咬着牙,把这份「不敢多问」的分寸,守得死死的,顺顺当当地,配合著,把这出戏,演到了底。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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