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入秋,省里开了一次代表大会。
这种会议,寻常百姓瞧着,不过是电视新闻里那些个千篇一律的镜头罢了——领导们排排坐、鼓鼓掌、念念稿子,热热闹闹地开上几日,也就散了。可这官场里头的人物,瞧的却是另外一番光景:谁上了主席台、谁坐在第几排、谁的名字,出现在哪一份名单里,又是谁的名字,本该出现却没有出现——这里头的门道,才是真正要紧的东西。
这一回,明眼人都瞧出来了:那位素来被人私底下唤作「岳老」的省内元老,这一届,是彻底地,退了下来,而与他一脉相承的那几位,原本在各自位子上颇有几分分量的人物,或是平调去了些清水衙门,或是干脆连个像样的说法都没有,就这么从名单里消失了。
这般「退」,说穿了,便是失了势。
消息传开没多久,风声便一茬紧过一茬地,接踵而至——先是邻市一位跟「岳派」沾亲带故的局长,被通报了;紧接着,省里某厅的一位副职,也传出了「配合调查」的消息;再往后,便是那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却又谁也不肯先说破的词儿:双规。
这般一层一层地传导下来,蝇头市这潭水,虽说表面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这水底下,究竟起了怎样的暗涌,那些真正在这条船上的人,心里,是再清楚不过了。
这蝇头市的官场,说起来,也是自成一套气候的——这地方不大,人事却盘根错节,班子里那几位说得上话的,有的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一待便是十几二十年,从科员熬到科长、从科长熬到局长,一路上,谁曾照拂过谁、谁又欠着谁一份人情,彼此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般班子,倒也未必真是铁板一块,各自的山头、各自的算盘,从来都是有的,只是这些年,有一桩事,倒是出奇地一致——上上下下,多多少少,都受着底下那几家大企业的供养。
这般「供养」,说得体面些,叫做「支持地方经济发展」;说得实在些,无非是逢年过节的孝敬、子女出国留学的开销、家里那几套挂在旁人名下的房产,乃至于退下来之后,能在哪家企业里,挂个闲职、领一份体面的「顾问费」。便是那位如今失了势的「岳老」,早年间,据说也没少从这蝇头市这几家的手里,得着实实在在的好处。
这样的供养,自然也不是白供的——企业家里有什么难处,一个电话打上去,审批便能加急、麻烦便能化小;哪家出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岔子,只要不是捅破了天的大事,上头一句「妥善处理」,底下自然就有人,把这事,办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这般官与商,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绑在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正因如此,这一回省里这场振荡,波及的面,才格外地宽——上头这把伞一收,底下这些个多年来靠着阴凉过活的人物,不论是官是商,一个个心里,都开始,泛起了寒意。
秦华这些日子,行事便格外地低调了起来——原本几场该出席的活动,都寻着由头,推了;平日里那些个应酬的场合,也是能免则免;便是在自家办公室里,也时常一个人,对着窗子,坐上老半天,一言不发。
赵全有那边,倒是全然没有蝇头市这些人物,那般提心吊胆、四处打探的模样。
这位赵老板,压根就不是那种靠着「看风向」过日子的投机人物——他背后那尊大山,根基之深,脉络之广,纵是省里那几位说得上话的领导,也未必比得上;说句不客气的,这一回省里这场振荡,究竟是谁在背后,把这阵风,刮了起来,怕是他这般人物,心里比谁都更清楚几分。
正因如此,他这些日子,行事倒也不慌不忙——蝇头市这几家企业,说到底,什么时候想吃,都是吃得下的,早两年动手,也不过是要多绕几个弯子、多费些周章罢了。他真正要等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时机成熟」,而是一件更实在的事:等这场官场的振荡尘埃落定,等新的班子搭起来,等这蝇头市里,说了算的那几张椅子上,坐着的,都是自己这边的人。
到那时候,这般收割,才真正叫做水到渠成——不必费什么周折,不必动什么刀兵,只需一纸文书、几场会谈,这蝇头市这些个盘踞多年的「婆罗门家族」,便会像熟透了的果子一般,自己,落进他的口袋里。
这般不急不躁、稳坐钓台的做派,才是真正的大鱼,与蝇头市这些个成日里揣摩风向、看天吃饭的小鱼小虾之间,最根本的差别。
只是这般等待,倒也不是干等着——赵全有这些日子,仍旧在稳稳地,收着自己的网:他一面让陈铭去催王芳,把最后几份关键的材料,尽快交割清楚;一面吩咐手下,把收购的方案框架,连同资金安排,都拟妥当了备着;甚至还开始不动声色地,接触起蝇头市本地几家银行的关键人物——这般部署,仍旧是不露半点声色,只等着那一日,尘埃落定,便可以从容不迫地,收网了。
像焦建国这般在蝇头市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江湖,那份对风向的嗅觉,倒也不比旁人迟钝——省里这几桩风声传开之后,他心里那根弦,便再也松不下来了。
他这些年,什么样的世面没见过:这官场上头,从来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上头那把伞一倒,底下这些个靠着阴凉过日子的,没有一个能真正躲得过去。他隔三差五地,便寻着由头,跟几个相熟的官面上的朋友打探消息,越打探,这心里,便越是沉甸甸的——这一回,怕是真要变天了。
一番盘算下来,焦建国便定了一条自保的路数:眼下这般风声鹤唳的当口,与其继续把摊子铺得四处开花,倒不如先收一收、缩一缩,把自己名下那几家「关联公司」里,这些年沉淀下来的资金,一笔一笔地,收拢回来,转到几处更为稳妥、也更不打眼的地方去;等到这阵风头过去、局势明朗了,再伺机而动,重新铺开也不迟。
这样「以退为进」的手笔,倒也确实是他这些年,屡试不爽的看家本领。
主意打定,焦建国便把这桩差事,交给了自己最信得过的那个人——财务主管王芳。他把那几家关联公司的账目、资金去向,事无巨细地,都交代给了她,只嘱咐了一句:「这些日子,你把这几处的钱,都归拢归拢,账要做得干净,别留下什么扎眼的痕迹。」
王芳应得极为爽快,办事也一如既往地,妥帖利落。
只是焦建国万万没有想到——这般「收拢家底」的举动,非但没能替他,挡下往后那场滔天的灾祸,反倒是,把自己这些年,藏得最深、最要紧的那点子底细,整整齐齐地、一笔不落地,全都摊开在了,敌人的案头。
他这般精明了一辈子的人,此刻,压根不知道,眼前这个自己最信得过、最倚重的女人,早已经不是替他打工的人了。
这般「自以为在避险,实则在自掘坟墓」的荒唐光景,怕是这蝇头市里,最叫人啼笑皆非的一出戏了——只是这出戏,眼下还没到落幕的时候,戏中人,也还兀自蒙在鼓里,浑然不觉罢了。
高小强这些日子,仍旧沉浸在那「上市敲钟」的迷梦里,压根没察觉出,这头顶的天,已经悄悄地,变了颜色。
倒是有那么一两回,他寻着由头去见秦华时,隐约觉出这位素来沉稳威严的书记,这些日子,似乎有些心事重重,不像从前那般热络健谈了——只是他这一时,也不过是随口寻思了一句「领导事忙、心里烦」,便揭了过去,压根没往那些个「风向」「派系」上头,多想半分。
这般「当局者迷」的光景,倒也不能全怪他——他这种乡野出身的后生,摸爬滚打这些年,学会的,是察言观色、是钱色交易、是攀附权贵的门道,唯独这官场里头,那些个真正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派系风向,是他这般层次的人物,压根摸不着门槛的东西。这般见识上的短板,往后究竟会给他,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此刻的他,是全然不知。
另一头,刘金花托人去查那位「杨总」的底细,这些日子,倒也有了些初步的回音——那所谓的「上市辅导团队」,公司注册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两三年;办公地址,是省城某栋写字楼里,按月租的一间共享工位;至于那几位在酒会上被引荐得天花乱坠的「合伙人」,翻遍了公开的信息,也查不出他们,究竟真正操盘过哪一单像样的项目。
这些个疑点,单拎出来任何一条,倒也算不得什么致命的证据——这年头,注册时间短的公司多了去了,租工位办公的,也不在少数。可这几条拼凑在一处,落在刘金花眼里,却是让她这颗心,越发地,往下沉了几分。
只是这般疑虑,眼下仍旧还没有真凭实据,她也只能,继续压着这份不安,暗地里再往深处查下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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