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周京把西厢的铺盖卷起来搬到了东厢隔壁的耳房。
耳房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窗户朝东,早上的日光会准时把她叫醒。
她住进去的第一晚收拾东西的时候,陈妈端了碗银耳羹过来,站在门口说了句:"少爷那边夜里要喝水,您住近些方便。"
林周京接过银耳羹道了谢,心想陈妈连她夜里睡觉轻都知道。
她住西厢的时候确实睡得沉。
但搬到耳房之后,半夜总能听见隔壁范世玉翻身时床板的吱嘎声,还有他偶尔在梦里发出的含混呓语。
他的蛇毒清得及时,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就麻烦了,但好在吸得干净,药也对症,没什幺大碍。
麻烦的是腿上那两道牙印,虽然愈合了,但留下了两个小小的、淡紫色的疤痕,像两颗不规则的纽扣嵌在小腿肚上。
范世玉第一天能下地的时候在铜镜前蹲着看了半天自己的小腿,表情阴沉得像有人往他茶里倒了半罐盐。
"难看。"
他皱着眉放下裤腿。
"留疤了。"
林周京端着一碗鸽子汤推门进来,正听见这句。
她把汤碗放在床头小几上,低头看了一眼他遮住的小腿:"又不在脸上,谁看您腿。"
范世玉擡头瞪她:"你看了。"
"我是被迫看的。"
她面不改色说。
"救人要紧。"
他噎了一下,把汤碗端起来喝了。
鸽子汤炖得又浓又白,里头搁了红枣和枸杞,是他从前碰都不碰的补汤,但这几天林周京端什幺他喝什幺,一口不剩。
养伤的日子里,林周京成了东厢的常驻人口。
早上她端着托盘进来,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一只水煮蛋。
她把小桌板架在床沿上,把碗碟一一摆好,把剥好的蛋搁在他粥碗旁边。
中午换花样,有时是鸡汤面,有时是鱼片粥,有时是陈妈包的小馄饨,汤底清亮亮的,漂着几粒葱花。
晚上更丰盛,四菜一汤摆满了小桌板,她坐在床边的绣墩上陪他一起吃,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板面对面,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响。
范世玉靠在引枕上看着她。
她吃饭的时候很专注,低头扒饭,夹菜,嚼,咽,循环往复,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但她的眼睛会动。
夹菜的时候瞟一下他碗里还剩多少,喝汤的时候瞟一下他有没有皱眉,剥虾的时候瞟一下他是不是又想挑刺。
然后在他开口之前把剥好的虾肉放进他碟子里,堵住他所有的话头。
第三天晚上他实在忍不住了,在她低头给他剥第二个虾的时候忽然开口:"林周京。"
"嗯。"
"那天你不怕蛇?"
她剥虾的手没停,拇指食指捏着虾壳轻轻一拽,完整的虾肉脱了出来,落在碟子里。
她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指,擡头看他:"怕。"
"怕你还敢打?"
"怕归怕。"
她把剥好的虾往他面前推了推。
"但更怕您死了没人发工资。"
范世玉看着碟子里那只白嫩嫩的虾肉,又看着她说这话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她脸上平平的,眼睛看着他,嘴角还沾着一点饭粒,亮晶晶的。
他知道她又在拿"发工资"当借口。
都住进耳房了,端了三天饭剥了三天虾,谁信她是为了工资。
但他没拆穿。
他低头夹起那只虾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嘴角弯了一下。
她肯定是关心我的。
开心~
他没说话,端碗继续喝汤,余光却追着她的动作。
她收拾碗碟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袖子因为擡手而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小臂内侧一块洗不掉的圆珠笔印子,大概是记账时蹭上的。
袖口磨了毛边,有一根细细的白线头翘在外面。
范世玉伸手,在她经过床沿的时候,指尖极轻极快地捏住了那根线头,一扯,线头断了。
林周京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又回头看他。
他已经把手缩回被子里了,脸别向窗户的方向,耳朵又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被人拿胭脂抹了一圈似的。
他的声音从被子的边缘飘出来,闷闷的:"线头,我帮你摘了。"
林周京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那根消失的线头,又看了看他别过去的侧脸和那只藏在被子底下、指尖还捏着半截白线的手。
她站了两秒,把托盘换了只手抱着,声音平平地扔了一句:"谢谢范先生。下次我买件新衣服,省得您老帮我摘线头。"
被子里传来一声极闷的、类似于被呛到了的咳嗽。
她端着托盘走出门,带上门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门合上了,她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磨毛的地方果然干净了,那根翘了好几天的线头没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布料软软的,上面好像还残留着他指尖摘线头时一掠而过的触感。
耳房里陈妈提前放了一碟桂花糕在桌上,旁边压了张纸条,写着"给小林吃的"。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糯糯的,桂花香在嘴里散开来。
她嚼着桂花糕往窗外看了一眼,隔壁东厢的窗纸透出暖黄的光,模模糊糊能看见一个人影靠坐在床上,拿着本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半天没翻过去。
她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掏出手机给妹妹发了条消息:"今天老板又做了件奇怪的事。"
妹妹秒回:"什幺事什幺事什幺事!!"
林周京想了想,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不告诉你。"
妹妹发来一排愤怒的猫猫头。
她笑着把手机塞回口袋,脱了外套躺上床。
隔壁翻书的声音还在继续,哗啦,哗啦,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像隔着水听岸上的风声。
她闭上眼,在那哗啦哗啦的翻书声里很快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