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几天一直在下雨。
终于半个月后,雨过天晴,范世玉说要带她去采蘑菇。
这回是真的采蘑菇。
他背了竹篓,换了双防滑的布鞋,手里还是那根紫竹杖,站在院门口等林周京出来。
她挎着布袋出来的时候,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今天不穿你那件破冲锋衣了?"
"今天天晴。"
她指了指头顶湛蓝的天。
"用不着。"
两个人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上走。
雨后的山林跟平日完全不同,空气里是湿漉漉的泥土和草木气味,松针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脚踩上去软绵绵的。
鸟在枝头叫得比院子里那只嗓门还大,一声接一声的。
林周京跟在范世玉后面。
她看他走得比平时快不少,紫竹杖点在地上,笃笃笃的,背影在斑驳的林间光影里忽明忽暗。
"范先生。"
她开口。
"您真的认识蘑菇吗?"
范世玉声音带着点得意说:"我从小在这山上玩到大。什幺蘑菇能吃,什幺蘑菇有毒,一眼就分得出来。"
"那您上次说要采松茸?今天采松茸吗?"
"今天不采松茸。采别的。"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着。
"带你去见识见识,省得你总说我骗你。"
小路越走越深,两边的树渐渐密了起来,枝叶交错搭成一道绿顶,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满地的碎金。
林周京注意到路越来越窄了,草丛几乎要盖过脚面,范世玉在前面走着,竹杖拨开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有心记路,每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来时的方向,把标志性的树和石头记在脑子里。
范世玉走了一会儿停下来,蹲在一片阴湿的树根旁边,指着底下几朵灰褐色的蘑菇:"看,这个叫松乳菇,能吃的。"
他伸手摘了一朵举起来给她看,伞盖底下是橘黄色的褶,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松脂香。
他把蘑菇丢进背后的竹篓里,又往前走。
林周京跟在他后面,看他一路走走停停,摘了十来朵形状各异的蘑菇,有灰的,有褐的,有一朵伞盖上还带着一圈绿,像苔藓长在了上面。
她把布袋解下来,把那些蘑菇一样样放进去,问他:"这种绿的也能吃?"
"能,叫青头菌。洗干净炖汤特别鲜。"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难得的认真,像个真正的、对山林了如指掌的少年。
林周京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蹲在树根边摘蘑菇的侧脸很安静,眉头微微拧着专注的样子,跟平时那副故意找茬的姿态判若两人。
他们又往里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路越来越难走,草丛几乎没过膝盖,脚下全是湿滑的腐殖质和碎石。
范世玉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前停下来,转身看了一眼来路。
他们已经深入了山腹,四面都是高耸的乔木和密密的灌木丛,看不见来时的小径了。
他嘴角浮现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刚要开口说些什幺。
"你猜我们现在在……"
一句话没说完,他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背撞到了巨石旁的灌木丛。
灌木丛里"嘶"了一声。
林周京看见了那条蛇。
三角头,灰褐色的鳞片,背上有深色的花纹,正盘在灌木枝杈间。
它被范世玉撞到之后受惊了,一口咬在他右腿的小腿肚上,然后迅速松开缩回了灌木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范世玉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腿。
裤子上被咬出一个口子,布料破了,底下的皮肤上有两个细小的血点,周围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
他愣了一瞬,擡头看了看林周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没事"。
但那个"没"字还没发出来,林周京已经动了。
她把布袋往地上一丢,弯腰捡起脚边一根粗实的木棍。
那是一段断落的枯枝,比她手臂还粗,末端尖利。
她冲过去对着刚才蛇消失的灌木丛,一棍子狠狠砸了下去,精准地砸在灌木根部的某一点上。
灌木丛剧烈抖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她蹲下来扒开枝条看了一眼,地上有一条被砸扁的蛇,已经不动了。
七寸的位置被木棍尖端正中,断得干脆利落。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范世玉还没来得及把"没事"两个字说出来,林周京已经丢下木棍蹲在他脚边了。
她二话不说伸手撕他的裤腿,"嘶啦"一声布料从咬痕处裂开,露出他整截小腿。
她低头看着那两个血点。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肿起来,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
然后她把嘴贴了上去。
范世玉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他能感觉到她嘴唇的温度,温热柔软的,贴在他伤口上用力吸吮。
然后她侧头把一口暗红色的血水吐在旁边的草地上。
她吸了第二口,吐掉。
第三口,血水颜色淡了一些。
第四口,她停下来仔细看了看伤口,肿没再扩大,颜色也稳定了。
她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她出门前居然把手机带上了。
她拨了一个号码,声音又稳又快:"陈妈,少爷在后山被蛇咬了,您马上联系家庭医生到山脚接应。位置在……"
她报了一个地名,大概是上山时记住的标志点。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回口袋。
然后她弯下腰,一手穿过他膝弯,一手绕过他后背,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范世玉在她怀里僵成了一根木头。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但她抱得稳稳的。
她的手臂箍紧了他的后背和腿弯,胸膛贴着他,呼吸又重又急,呼出来的热气打在他下巴上。
她抱着他往山下跑,脚步踩在湿滑的山路上,每一次落地都溅起泥水。
"林、林周京……"
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了,舌头还打着结。
"你、你……流氓吗……"
"闭嘴。"
她没看他,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路。
"省点力气。"
她的下颌绷得紧紧的,从他的角度能看见那道下颌线条因为用力而绷出的弧度,从耳下一直延伸到下巴,利落又坚决。
汗水从她额角滑下来,沿着下颌滴落,砸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
她抱着他跨过一棵倒下的树干时重心晃了一下,她猛地收紧手臂把他稳住了。
她的手从他后背上滑上来托住了他的后颈,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
范世玉的额头抵着她的颈侧。
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得很快,咚咚咚的,隔着薄薄的皮肤传过来,又急又强。
她的呼吸粗重,胸膛起伏着,把他的后背搂得更紧一些。
山林的光影在她脸上飞快地后退,明暗交替,照着她绷紧的嘴唇和抿成一条线的嘴角。
他看见了她眼睛里那种东西。
那东西他没见过。
在他过去二十三年的人生里,他见过的目光有怜惜的、愧疚的、嫌弃的、害怕的,但没有这一种。
她没看他,她看着前方下山的险路,但那种目光铺满了他整个视野。
拼了命的,绝不放弃的,像一个人攥着手里最后一样东西,死都不会松开的认真。
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那种感觉像被什幺东西狠狠攥住了胸腔里最软的那块地方,从里往外胀开来,密密麻麻的,又酸又烫。
他盯着她绷紧的下颌线条,看着一滴汗从她鬓角滑下来,沿着脖子流进衣领,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幺东西,眼眶发酸。
他眨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林周京已经抱着他冲出了山林边缘,陈妈和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站在山脚的路边朝他们挥手。
她把他放在担架上的时候,手臂还在发抖,但声音很稳:"咬在小腿,吸过毒了,大约是毒蛇,不是剧毒那种但需要血清。"
医生蹲下来检查伤口,陈妈在旁边打着伞。
林周京退开两步,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把额前的碎发全打湿了,贴在脸上一绺一绺的。
范世玉躺在担架上,偏头看着她。
日光穿过云层照下来,把她弯着腰喘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他看了很久,久到医生打完针擡头问他"感觉怎幺样",他都没听见。
范世安的世界安静了,他看不见其他人,也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
他只能看见林周京,只能听见她的喘息声。
他看着她弯着腰喘气,瞳仁里亮晶晶的,像被什幺东西点燃了。
他好像要爱上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