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
林周京端着托盘进花厅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屉水晶虾饺。
这不像陈妈平日做的那种普通虾饺。
这屉虾饺个头匀称,皮薄得透光,隔着透明的澄面能看见里头粉嫩的虾肉和碧绿的笋丁。
饺皮上捏了十三道褶,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蒸屉里,冒着袅袅的热气。
旁边还配了一小碟镇江香醋,醋面上浮着两丝细细的姜。
范世玉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没拿书,也没端茶,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比他平日任何时候都直。
他看见林周京进来,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然后把那屉虾饺往她面前推了推。
"给你赔罪。"
他别着脸,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虚构的污渍上,声音不大不小。
"别气了。"
林周京把托盘放下,看了一眼那屉水晶虾饺。
虾饺还冒着热气,透过薄薄的皮能看见虾肉粉粉嫩嫩的颜色。
她又看了一眼范世玉。
他耳尖已经红透了,从发丝底下一直蔓延到耳廓,整只耳朵都像被蒸过的虾饺皮一样透出颜色。
他坐得笔直,下颌绷得紧紧的,喉结又开始上下动,显然在等着她开口。
她在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饺。
虾饺皮滑得差点从筷尖溜走,她稳稳夹住,在醋碟里轻轻蘸了一下,送进嘴里咬了一口。
虾肉鲜甜弹牙,笋丁脆生生的,薄皮在齿间化开,带着一点醋的酸和姜的辛。
她嚼了嚼咽下去,擡眼看他。
"不用我下山取陈皮了?"
"不用了。"
他答得飞快,像早就等着这句话。
"陈皮我让人扔了。"
"以后还拿我寻开心?"
范世玉撇过脸去,耳根的红更深了。
他嘴唇抿了抿,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句话挤出来:"……尽量少。"
林周京看了他两秒,夹起第二只虾饺,咬了一口。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她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这还差不多。"
范世玉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去了一截。
他偷偷吐了一口气,吐到一半又憋住了,假装那只是一次正常的换气。
他重新转回脸来面对她,想维持住那副矜贵的姿态,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压都压不住。
有时林周京觉得他真的特别像猫,傲娇。
他端起面前的粥碗低头喝了一口,掩饰自己快裂到耳根的笑意。
喝完了发现碗里是空的。
他刚才只顾着等她的反应,粥一口没动,碗本来就是空的。
他举着空碗愣了一瞬,林周京已经把自己面前那碗粥推了过来:"您喝我的吧,我没动过。"
范世玉放下空碗,看着她推过来的那碗白粥。
粥面上凝着一层米油,热气袅袅地升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低头喝粥的时候,余光瞥见她又夹了一只虾饺,慢慢嚼着,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像只偷到坚果的仓鼠。
"这虾饺哪来的?"
她忽然问。
"陈妈平时不做这个。"
范世玉的筷子顿了一下。"……我让人从山下粤菜馆打包送上来的。"
"您什幺时候打的电话?"
"昨天。"
林周京嚼虾饺的动作停了一拍。
她低头看着那屉还冒着热气的虾饺,从山下送到山上,就算加急也得一大早起来准备。
她没再问,又夹了一只,把剩下三只连着蒸屉往他那边推了推:"您也吃。"
范世玉看了看那屉虾饺,伸手夹了一只,蘸了醋咬了一口。
虾肉的鲜和醋的酸在舌尖化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忽然觉得这顿早饭比过去三天加起来都有滋味。
两个人面对面吃完了那屉虾饺和两碗粥。
范世玉破天荒没挑刺,也没翻白眼。
甚至在林周京收碗的时候主动帮她把醋碟叠到了空碗上面,然后装模作样地缩回手假装只是顺手。
林周京端着托盘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说:"巧克力我吃了黑巧那块,不错。"
范世玉坐在罗汉床上,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
他靠在引枕上,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一页,书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她刚才那句"这还差不多",还有她嘴角弯起来时那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发现自己拿倒了书。他面不改色地把书转正,继续翻。
院子里蝉鸣又起来了,热热闹闹地叫着。
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动,在青砖地上晃来晃去,像在跳一支笨拙的舞。
陈妈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看见花厅的门半敞着,里头传来两声压不住的笑声。
她摇了摇头,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她把灶上温着的第二屉虾饺悄悄收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