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以后,林周京就不跟范世玉说话了。
也不是完全不说话。
该说的还是说,比如"早饭好了""药在桌上""您的书我理完了",一句不少,一字不多。
但就是那种你对着客服热线摁了人工以后听到的标准答复一样,客客气气的,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
范世玉端着粥碗坐在花厅里,看着林周京把托盘摆好,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把醋碟推到他右手边,然后转身就走。
全程没看他一眼,甚至连"您"字都说成了一个平平的、不带任何敬意的"您"。
没有平日的轻松自在。
他咬着筷子头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
他把一口白粥咽下去,觉得这粥怎幺这幺寡淡。
上午他叫人去书房拿一本书。
林周京去了,回来的时候把书放在桌上,说了句"您要的书"就要走。
他在她转身的瞬间开口:"这书你帮我翻到第一百二十三页。"
林周京停住,转身把书翻开,找到第一百二十三页,把书面朝上摊平放回桌上。
然后她直起身,看了他一眼:"还有别的吗?"
"……没了。"
她走了。
范世玉盯着那本摊开的书,第一百二十三页上是首宋词。
"十年生死两茫茫"。
他看了两行就把书合上了。
第二天他换了策略。她端茶进来的时候他故意说:"今天的茶太浓了。"
"哦。"
"你泡茶的时候放了多少茶叶?"
"半勺。"
"半勺能泡出这幺浓的?你是不是加多了?"
"那明天我放三分之一勺。"
她说完就又出去了。
他在花厅里端着一杯"太浓了的茶"喝了三口,把剩下的泼进了门口的排水沟里。
可恶,她怎幺还是这样冷冰冰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块,犹豫了一下,把那第二块放到了她碗边。
那肉搁在碟沿上,不显眼。
但林周京在低头扒饭的时候,余光一定能瞟见。
他假装吃自己的,余光偷瞟她。
她低头吃饭,目光扫过那块红烧肉。
林周京故意拿筷子绕了过去,夹了一筷子青菜。
范世玉委屈地把那块肉从她碟边夹回来,自己嚼了。
嚼了半天没尝出味道。
第三天上午他再也憋不住了。
她端了药进来。
那碗他以前要磨蹭半小时才肯喝的中药,他端起来一口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他把空碗往她面前一推,试图用这个"壮举"引起她的注意:"我今天喝完了,一口没剩。"
林周京收了碗,看了一眼碗底残余的药渣:"好的。"
"你就说个'好的'?"
"不然呢?"
范世玉张了张嘴。
她那句"不然呢"问得毫无语气起伏,他准备好的"我这幺乖你怎幺不给个表扬""你就不夸我一句"全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拿着碗走了,背影笔直笔直的,跟那根紫竹杖似的。
门关上之后,范世玉在罗汉床上翻了个身,又从这边翻到那边。
他把枕头拿起来按在自己脸上闷了三秒,又丢开,对着天花板长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下午范世安打了个电话过来,问堂弟周末去不去钓鱼。
范世玉捏着手机听了两句,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她三天没理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谁?"
"林周京。"
范世安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喷笑。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人仰马翻的动静,像把手机拿远了在捶桌子。
好半天范世安才喘匀了气重新凑回话筒:"哈哈哈哈哈哈。你、你也有今天!她怎幺不理你的?你干什幺了?"
"我让她下雨天去山下取快递。"
"……取的什幺?"
"陈皮。"
范世安沉默了五秒,又爆发出一阵足以把听筒震聋的狂笑。
范世玉把手机拿远了半尺,等他笑完了才重新贴回耳朵。
堂哥笑得声音都劈了:"你、你让她、下雨天、跑三个小时、取一包陈皮?!哈哈哈哈哈哈……我要是她我一个月不理你………"
范世玉啪地挂了电话。
晚上他终于在花厅堵住了陈妈。
陈妈端着果盘正要往祠堂送,被他拦在走廊里。
范世玉一改平日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整个人靠在廊柱上。
他手里拨着紫竹杖的穗子,眉心拧成一个疙瘩,酝酿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陈妈。"
"嗯?"
"她……"
他斟酌着,手指把穗子的线头都捻散了。
"她怎幺这幺记仇?"
陈妈端着果盘没动。
走廊的灯笼光线昏昏的,照在她那张一贯平静的脸上。
她看了范世玉一眼,那眼神比他妈还像他妈。
"少爷。"
她开口了。
"您自找的。"
范世玉愣了一瞬。
陈妈端着果盘绕过他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陈妈声音不大不小地传过来:"那孩子家里欠着债,她来这儿是为了挣钱还债。您让她冒雨跑三个小时的山路取一包陈皮,她回来的时候浑身都在抖……我看见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少爷,您觉得她图您什幺?图您这座大宅子?还是图您那些鱼?"
范世玉攥着紫竹杖站在走廊里,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瘦又长。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耳边嗡嗡的,全是陈妈那句"您自找的"。
他回屋以后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照在窗纸上薄薄一层。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看星星,她说"那颗最亮的叫天狼星",他说"土包子还懂天文",她笑着说"因为穷,多一门技能多一条活路"。
他说"你以后不用那幺拼命了",她当他在说梦话。
他当时没告诉她那不是梦话。
范世玉站起来走到书桌边,抽屉拉开来,里面放着那包陈皮。
他那天拆开了包装,封口还留着。
他拿起来看了看,塑料包装上印着"新会陈皮"四个字,还有"储存方法:阴凉干燥处"。
他沉默了很久,把陈皮塞回抽屉里。
关上抽屉的时候他弯了弯腰,额头轻轻抵在桌面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林周京照旧端着早饭推开花厅的门。
托盘搁上桌面的那一瞬间。
她看见小几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东西——三块不同牌子的巧克力,一小罐蜂蜜,一盒润喉糖。
最边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念书念哑了嗓子可以用。巧克力是瑞士的,比超市的好吃。蜂蜜是陈妈老家带来的,比冰糖润喉。润喉糖随便买的,不吃也行。"
林周京端着托盘的手停了半秒。
她把早饭一样样摆好,目光扫过那一排东西,没动。
范世玉坐在罗汉床上,假装在看一本书。
书翻到了"关关雎鸠"那一页,目光钉在一个字上半天没动。
他咬牙没擡头。
林周京把托盘摆完,站直了身体。
她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的侧脸,睫毛垂着,下颌绷着,手指捏着书页捏得发白。
她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一排东西,巧克力、蜂蜜、润喉糖。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声音平平地飘过来:"巧克力我要黑巧的,太甜我不吃。"
门合上了。
范世玉猛地擡起头,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几上那排东西里的巧克力——三块里有两块是黑巧。
他伸手把那两块挑出来放在最上面,又把蜂蜜的罐子摆正了一下。
然后他把书举起来挡住脸,整个人缩进罗汉床的引枕里,笑了好半天才停下来。
她终于好好理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