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吵架

一个星期后,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林周京是被雷声震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外墨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碰到老槐树的树梢。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檐溜汇成一道道水柱砸进院子中央的大缸里,水花四溅。

她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往外看,心想今天大概没什幺活儿了。

这幺大的雨,范世玉肯定缩在东厢不出来。

她洗漱完换了件厚一点的长袖。

山里下雨天凉。

她正准备去厨房帮陈妈做早饭,花厅的门就开了。

范世玉站在门内,居然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捏着一部老式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短信。

他朝她招了招手,表情难得的正经。

"林周京,有个快递到了山下的代收点,很急,你现在去取。"

林周京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哗哗的雨幕,又看了看他:"现在?"

"现在。路上人家打电话来了,说今天再不取就要退回去了。里头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编。

"是我订的一批很重要的药材,今天下午就要用,耽误不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落在她肩膀后面的某个点,没跟她对视。

林周京注意到了,但她没多想,点了点头:"行,地址给我。"

范世玉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写着代收点的名称和地址,山脚下镇子上的一个快递驿站。

她把地址记在脑子里,把手机还给他,转身回了西厢。

她换了那双鞋底花纹磨平的登山鞋,又套了一件防水的冲锋衣——去年在二手平台买的。

拉链有点涩,但好歹能挡点雨。

她把手机和钥匙揣进防水袋里塞进口袋,推门走进了雨里。

雨比想象的还要大。

从古宅到山下那条盘山路,平时开车二十分钟,走路要一个钟头。

石板路被雨水浇得又湿又滑,青苔吸饱了水,踩上去跟踩在冰面上似的。

林周京一步一步往下走,雨点砸在她冲锋衣帽子上,咚咚咚咚像敲鼓。

路边的排水沟涨满了,浑浊的水哗哗地往下冲,冲过她脚边时带着一股山泥的气味。

她走了一刻钟,鞋子就全湿了。

水从鞋帮灌进去,袜子吸得饱胀,每走一步都吱吱作响。

她没停下,继续走。

又走了半小时,冲锋衣的拉链缝开始渗水,里面的长袖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裹紧衣领继续走。

到山下代收点的时候,她已经浑身湿透了。

头发贴在脸上,水从发梢一滴一滴往下淌,在驿站门口的地砖上洇成一小滩。

驿站老板看了她一眼,大概被她这副落汤鸡的样子吓到了,赶紧从架子上翻出一个包裹递过来:"是范家的吧?这个。"

包裹不大,四方四正的,缠了厚厚的胶带。林周京接过来掂了掂,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她道了谢,把包裹塞进冲锋衣内侧,转身往回走。

上坡比下坡更难走。

雨水顺着山路往下冲,她得弓着腰才能在湿滑的石板上站稳。

呼吸变得又重又急,热气从嘴里冒出来,混着雨雾,眼前的景物都模糊了。

她脑子里什幺也没想,就盯着脚下,一步,一步,再一步。

鞋里的水早就泡透了,每走一步都啪嗒啪嗒响,脚趾冻得发麻,但她咬紧牙关没停。

回到古宅的时候,已经是快中午了。

雨小了,但还在下,细密密的雨丝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粉,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林周京站在花厅门口,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冲锋衣外面全是水,里面也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她把包裹从怀里掏出来,外层湿了,但里头被她的身体焐着,摸上去还是干的。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范世玉坐在罗汉床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擡眼看着门口。

他看见她进来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林周京认得,是"准备好了要笑出来"的前兆。

他的目光从她滴水的发梢扫到湿透的裤脚,停在她冻得发白的嘴唇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一丝什幺,然后他嘴角的那个弧度凝固了,缓缓地收了回去。

林周京走过去,把包裹放在小几上,湿漉漉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把缠着的胶带一圈圈撕开。

包裹里面是个纸盒,纸盒里是个塑料袋,塑料袋里头,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包陈皮。

真空包装的,生产日期是去年,保质期还有整整两年。

林周京盯着那包陈皮看了很久。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雨声沙沙的,还有她自己呼出来的气,白茫茫的,在空气里散去。

她把那包陈皮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擡起头,看向范世玉。

她的眼神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之前那副从容的、四两拨千斤的样子。

她就是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的。

嘴唇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但声音很稳。

"范先生。"

范世玉没说话。

他坐在罗汉床上,手里的茶杯还端着,手指收紧了,杯壁几乎要被捏碎。

他看着她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的碎发、被雨水泡得发皱的手指、冻得发青的嘴唇。

"您是不是觉得,"她一字一字地说,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本烂书里的台词,"穷人就不配被当人看?"

范世玉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不是",想说"我逗你玩的",想说"我就是闲得慌"。

但他看着林周京那双被雨水泡得发红的眼睛,发现喉咙像被什幺东西堵住了,什幺都说不出来。

林周京等了他三秒。

他没说话。

她把那包陈皮轻轻放回桌上,转身走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雨声又被隔在了外面,花厅里忽然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范世玉坐在罗汉床上,手里还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看着桌上那包陈皮。

包装袋上的字清清楚楚——"新会陈皮,净含量50克"。

他看了那包陈皮整整一个下午。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日光从阴云缝隙里漏出来过一阵,又暗了回去。

范世玉一直坐在罗汉床上,没换过姿势,茶凉了也没叫人添。

陈妈来敲过一次门问午饭吃什幺,他说不饿。

后来陈妈又端了碗热粥过来放在门口,他没碰。

那包陈皮躺在小几上,真空包装的塑料面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反射出一小片模糊的影子。

他伸手碰了碰那个包装袋,指尖冰凉的,塑料袋微微凹陷下去,又回弹了。

他想起林周京推门进来时那个样子。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手里紧紧护着那个包裹。

她怕淋湿了里面的东西,把包裹焐在怀里。

她跑了三个小时的山路,上坡下坡,在那样的大雨里,就为了一包根本不急的陈皮。

他想起她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声音很稳,没有哭腔,也没有怒气,就是安安静静地把那句话放在了他面前。

像一颗石头丢进井里,沉到底了,闷闷的一声响,然后水面恢复了平静,但石头沉在那儿,拿不出来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范世玉终于动了。

他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栽倒,扶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去了厨房。

陈妈已经回屋歇了,灶上还温着一点热水。

他翻了一遍橱柜,找到几块老姜,笨手笨脚地切片,丢进锅里,加了两勺红糖,点火煮开。

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走到西厢门口。门关着,里头没亮灯。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雨后的夜风凉飕飕地吹过来,吹动他寝衣的下摆。

他弯下腰,把姜汤碗轻轻搁在门槛旁边,碗底碰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他直起身想走,又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西厢紧闭的门,门缝底下透不出一丝光,像里头的人已经睡了。

他把声音压得极轻,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对不起。"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内,林周京背靠着门板坐在地上。

她没睡,衣服换了干的,头发也擦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她听见了那声极轻的"嗒",也听见了那声几乎听不见的道歉。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但她可以肯定的是,她是委屈的。

过了很久,她起身打开门。

门槛边放着一碗姜汤,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她蹲下来端起来捧在手心里,温热的,透过碗壁传到她冻了一整天的手指上。

她低头喝了一口。

辣的,甜的,烫得她舌尖一缩。

然后她端着那碗姜汤站起来,把门重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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