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林周京是被雷声震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外墨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碰到老槐树的树梢。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檐溜汇成一道道水柱砸进院子中央的大缸里,水花四溅。
她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往外看,心想今天大概没什幺活儿了。
这幺大的雨,范世玉肯定缩在东厢不出来。
她洗漱完换了件厚一点的长袖。
山里下雨天凉。
她正准备去厨房帮陈妈做早饭,花厅的门就开了。
范世玉站在门内,居然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捏着一部老式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短信。
他朝她招了招手,表情难得的正经。
"林周京,有个快递到了山下的代收点,很急,你现在去取。"
林周京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哗哗的雨幕,又看了看他:"现在?"
"现在。路上人家打电话来了,说今天再不取就要退回去了。里头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编。
"是我订的一批很重要的药材,今天下午就要用,耽误不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落在她肩膀后面的某个点,没跟她对视。
林周京注意到了,但她没多想,点了点头:"行,地址给我。"
范世玉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写着代收点的名称和地址,山脚下镇子上的一个快递驿站。
她把地址记在脑子里,把手机还给他,转身回了西厢。
她换了那双鞋底花纹磨平的登山鞋,又套了一件防水的冲锋衣——去年在二手平台买的。
拉链有点涩,但好歹能挡点雨。
她把手机和钥匙揣进防水袋里塞进口袋,推门走进了雨里。
雨比想象的还要大。
从古宅到山下那条盘山路,平时开车二十分钟,走路要一个钟头。
石板路被雨水浇得又湿又滑,青苔吸饱了水,踩上去跟踩在冰面上似的。
林周京一步一步往下走,雨点砸在她冲锋衣帽子上,咚咚咚咚像敲鼓。
路边的排水沟涨满了,浑浊的水哗哗地往下冲,冲过她脚边时带着一股山泥的气味。
她走了一刻钟,鞋子就全湿了。
水从鞋帮灌进去,袜子吸得饱胀,每走一步都吱吱作响。
她没停下,继续走。
又走了半小时,冲锋衣的拉链缝开始渗水,里面的长袖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裹紧衣领继续走。
到山下代收点的时候,她已经浑身湿透了。
头发贴在脸上,水从发梢一滴一滴往下淌,在驿站门口的地砖上洇成一小滩。
驿站老板看了她一眼,大概被她这副落汤鸡的样子吓到了,赶紧从架子上翻出一个包裹递过来:"是范家的吧?这个。"
包裹不大,四方四正的,缠了厚厚的胶带。林周京接过来掂了掂,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她道了谢,把包裹塞进冲锋衣内侧,转身往回走。
上坡比下坡更难走。
雨水顺着山路往下冲,她得弓着腰才能在湿滑的石板上站稳。
呼吸变得又重又急,热气从嘴里冒出来,混着雨雾,眼前的景物都模糊了。
她脑子里什幺也没想,就盯着脚下,一步,一步,再一步。
鞋里的水早就泡透了,每走一步都啪嗒啪嗒响,脚趾冻得发麻,但她咬紧牙关没停。
回到古宅的时候,已经是快中午了。
雨小了,但还在下,细密密的雨丝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粉,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林周京站在花厅门口,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冲锋衣外面全是水,里面也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她把包裹从怀里掏出来,外层湿了,但里头被她的身体焐着,摸上去还是干的。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范世玉坐在罗汉床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擡眼看着门口。
他看见她进来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林周京认得,是"准备好了要笑出来"的前兆。
他的目光从她滴水的发梢扫到湿透的裤脚,停在她冻得发白的嘴唇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一丝什幺,然后他嘴角的那个弧度凝固了,缓缓地收了回去。
林周京走过去,把包裹放在小几上,湿漉漉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把缠着的胶带一圈圈撕开。
包裹里面是个纸盒,纸盒里是个塑料袋,塑料袋里头,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包陈皮。
真空包装的,生产日期是去年,保质期还有整整两年。
林周京盯着那包陈皮看了很久。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雨声沙沙的,还有她自己呼出来的气,白茫茫的,在空气里散去。
她把那包陈皮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擡起头,看向范世玉。
她的眼神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之前那副从容的、四两拨千斤的样子。
她就是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的。
嘴唇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但声音很稳。
"范先生。"
范世玉没说话。
他坐在罗汉床上,手里的茶杯还端着,手指收紧了,杯壁几乎要被捏碎。
他看着她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的碎发、被雨水泡得发皱的手指、冻得发青的嘴唇。
"您是不是觉得,"她一字一字地说,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本烂书里的台词,"穷人就不配被当人看?"
范世玉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不是",想说"我逗你玩的",想说"我就是闲得慌"。
但他看着林周京那双被雨水泡得发红的眼睛,发现喉咙像被什幺东西堵住了,什幺都说不出来。
林周京等了他三秒。
他没说话。
她把那包陈皮轻轻放回桌上,转身走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雨声又被隔在了外面,花厅里忽然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范世玉坐在罗汉床上,手里还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看着桌上那包陈皮。
包装袋上的字清清楚楚——"新会陈皮,净含量50克"。
他看了那包陈皮整整一个下午。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日光从阴云缝隙里漏出来过一阵,又暗了回去。
范世玉一直坐在罗汉床上,没换过姿势,茶凉了也没叫人添。
陈妈来敲过一次门问午饭吃什幺,他说不饿。
后来陈妈又端了碗热粥过来放在门口,他没碰。
那包陈皮躺在小几上,真空包装的塑料面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反射出一小片模糊的影子。
他伸手碰了碰那个包装袋,指尖冰凉的,塑料袋微微凹陷下去,又回弹了。
他想起林周京推门进来时那个样子。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手里紧紧护着那个包裹。
她怕淋湿了里面的东西,把包裹焐在怀里。
她跑了三个小时的山路,上坡下坡,在那样的大雨里,就为了一包根本不急的陈皮。
他想起她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声音很稳,没有哭腔,也没有怒气,就是安安静静地把那句话放在了他面前。
像一颗石头丢进井里,沉到底了,闷闷的一声响,然后水面恢复了平静,但石头沉在那儿,拿不出来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范世玉终于动了。
他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栽倒,扶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去了厨房。
陈妈已经回屋歇了,灶上还温着一点热水。
他翻了一遍橱柜,找到几块老姜,笨手笨脚地切片,丢进锅里,加了两勺红糖,点火煮开。
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走到西厢门口。门关着,里头没亮灯。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雨后的夜风凉飕飕地吹过来,吹动他寝衣的下摆。
他弯下腰,把姜汤碗轻轻搁在门槛旁边,碗底碰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他直起身想走,又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西厢紧闭的门,门缝底下透不出一丝光,像里头的人已经睡了。
他把声音压得极轻,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对不起。"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内,林周京背靠着门板坐在地上。
她没睡,衣服换了干的,头发也擦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她听见了那声极轻的"嗒",也听见了那声几乎听不见的道歉。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但她可以肯定的是,她是委屈的。
过了很久,她起身打开门。
门槛边放着一碗姜汤,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她蹲下来端起来捧在手心里,温热的,透过碗壁传到她冻了一整天的手指上。
她低头喝了一口。
辣的,甜的,烫得她舌尖一缩。
然后她端着那碗姜汤站起来,把门重新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