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夜里,范世玉又睡不着了。
他的腿伤已经开始收口了,医生说再过三五天就能正常走动。
但新生的肉芽长得痒,夜里尤其厉害,像有一百只蚂蚁顺着小腿往上爬。
他翻来覆去折腾到快十一点,最终忍无可忍,对着隔壁耳房的方向喊了一声:"林周京——"
隔壁安静了三秒。
然后传来掀被子的窸窣声,拖鞋趿拉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声,门被推开的声音。
林周京披着外套站在他房门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半眯着,整个人还处于深度睡眠被强行拽出来的状态:"……怎幺了?"
"睡不着。"
范世玉靠在床头,理直气壮。
"你给我念书。"
林周京在黑暗里站了两秒。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她能看见他缩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的样子,跟那天说心口疼时一模一样。
她叹了口气,转身去书架上随便抽了一本,拉了椅子在他床边坐下。
翻开一看,《聊斋志异》。
"念这个?"她问。
"随便。"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
"别念太吓人的就行。"
林周京翻了一页开始念。
她的声音还是那副念账单的调子,平铺直叙的:"《考城隍》,予姊丈之祖宋公,讳焘,邑廪生……"
她念了一会儿,范世玉没出声,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并不均匀,辗转反侧。
念到《王成》那一篇的时候,她忽然打了个哈欠。
哈欠打了一半被她自己憋回去了,但范世玉听见了。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她裹着外套坐在椅子上、眼睛已经半闭了、还在咬牙继续念的样子。
"林周京。"他打断她。
她把书放下,揉了揉眼睛:"嗯?"
"那天。"
他盯着她,月光把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亮幽幽的。
"你吸完毒的时候,嘴角沾着我的血……"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开的书页,翻过去一页:"哦。"
"你当时在想什幺?"
"想您别死。"
"……就这?"
她把书又翻了一页。
她翻书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若无其事。
"不然呢,想您遗产?"
范世玉笑了一声。
那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像个被棉花包着的铃铛响了一下。
他又笑了一声,然后是连着好几声,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
他用手背挡着嘴咳嗽了几下,笑声才慢慢歇了。
林周京看着他笑得缩成一团的样子,嘴角自己翘了起来,又压下去,低头假装继续看书。
然后他忽然不笑了。
她听见被子里传来一声吸气的声音,接着是他的声音,低低的。
如果不是夜里太安静,她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人那样对过我。"
林周京捏着书页的手指顿住了。
指尖压在纸面上,能感觉到书页底下桌板的凉意从纸张里渗出来。
余光里范世玉已经把脸别向了窗户的方向,被子拉到了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光里亮着。
她等了三秒,然后把书翻到了下一页。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念:"《王成》,王成,平原故家子,性最懒……"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像什幺都没发生过。
但她翻书的那根手指在纸面上多停了一拍。
那根手指上残留的、刚才停住时按在纸页上的温度,被书页的凉意慢慢吞掉了。
范世玉没再说话。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林周京念完《王成》又念了半篇《婴宁》,嗓子快哑了才停下来。
她合上书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侧躺着,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又长又匀。
这回是真的睡着了,眉头舒展着,嘴角还留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
她把书放回书架,弯腰把他踢到床尾的被子角拉上来,盖住了他露在空气里的后颈。
他大概觉得痒,在梦里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咕哝了一句什幺,听不清。
她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
月光照在他枕边那本《聊斋》的封面上,白底的封皮映着清冷的光,书名两个字是红的。
她伸手把书拿起来放回书架上,转身回了耳房。
躺回床上以后她翻了好几次身才睡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他说的那句话——"从来没有人那样对过我"。
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像说给月光听的,像说给被子听的,但偏偏让她听见了。
她翻到第五遍的时候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
明天早饭要给范世玉炖什幺汤,陈妈说鲫鱼豆腐汤对伤口愈合好,要不要再加两片姜去腥。
想着想着,不知道什幺时候就睡着了。
梦里她又在念书,念的还是《聊斋》,范世玉靠在床头听。
她念到"王成,性最懒"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把她袖口那根线头摘了,这次没松开,捏在指尖绕了两圈,像绕一根怎幺也绕不完的线。
她低头看着那根线头在他指间越缠越紧,想说什幺,梦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鸟又在老槐树上叫。
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那根线头昨天被他摘掉之后,今天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新的冒出来。
她摸了摸那个位置,站起来穿上外套去厨房炖鱼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