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上午,林周京正在后院晾被单。
她今天起得早,见日头好,把西厢的床单被罩都拆了洗。
搓衣板是陈妈从杂物间翻出来的,老榆木的,边角磨得油光水滑。
她吭哧吭哧搓了快一个小时,搓得手指发红,才把洗好的被单抻平了搭在竹竿上。
阳光从东面斜斜照过来,白布单上水珠亮晶晶的,风一吹就簌簌地抖。
她正蹲在地上拧最后一条枕巾,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那声音跟范家司机那辆奥迪的不一样,更沉更闷,像一头不耐烦的老牛在哼哼。
紧接着是门铃,叮咚叮咚按了三下,急吼吼的。
林周京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前面去看。
陈妈已经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那个男人穿了一件花哨的墨绿色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打着发蜡,在太阳底下油光可鉴。
他左手拎着两盒点心,右手提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大大咧咧的笑。
他一进门就嚷嚷:"陈妈!我弟呢?还活着吧?"
陈妈接过东西,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嫌弃之间:"二少爷在花厅。"
"二少爷?"林周京小声重复了一句。
那年轻男人耳朵倒灵,转头就看见了她。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湿漉漉的袖口和挽到胳膊肘的袖子上停了停,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哟,新来的?"
林周京点了点头:"您是……"
"范世安。"
他走过来,伸出手,笑得更灿烂了。
"世玉他堂哥。听说这小子换了个新的看护,过来瞧瞧。"
林周京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心干燥温热,握力很足,晃了两下才放开。
她收回手的时候注意到范世安的目光还在她脸上停着。
那种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探究感,像在打量一件刚到货的商品。
"长得还挺顺眼。"他直截了当地说。
林周京还没来得及回答,花厅的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范世玉站在门框里,手里还捏着那根紫竹杖,脸色阴得能拧出水。
他没看林周京,直直盯着范世安,语气冷淡:"你来干什幺。"
"来看你呀。"
范世安毫不在意他的脸色,大摇大摆地往花厅走。
"一个月没见,气色还行。陈妈给泡壶茶,我带了两盒绿豆糕,老字号那家,你小时候最爱吃。"
范世玉侧身让他进去,在林周京经过他身边时,他用竹杖轻轻拦了一下她。
他低着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跟紧我。"
林周京看了他一眼。
他握着竹杖的指节微微泛白,指甲掐进竹节里。
她点了点头,跟着他进了花厅。
午饭是陈妈临时加的菜,多做了两道荤的。
范世安坐在范世玉对面,林周京挨着范世玉坐在下首。
八仙桌不大,四个人坐。
加上陈妈端着汤进来放了一下又出去了显得有点挤。
范世安筷子用得活,夹菜夹得飞快,嘴里还不停闲:"小林是吧?来多久了?"
"第八天。"林周京夹了一筷子空心菜。
"才八天?那挺住啊。"
范世安嚼着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
"我弟这脾气,一般人三天就跑了。你行,有出息。"
范世玉的筷子顿了一下,擡眼扫了他堂哥一眼:"你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查户口的?"
"吃饭吃饭。"
范世安笑着摆手,目光又转回林周京身上。
"小林家里是哪儿的?学什幺的?多大了?有对象没——"
"啪"的一声。
范世玉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竹木磕在红木台面上,声响不大,但桌上三个人都停了动作。
范世玉面色平常,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冰冰地看着范世安,一字一字地吐出来:"吃饭就吃饭。"
范世安挑了一下眉。
他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慢悠悠地放下筷子。
范世安往椅背上一靠,抱起手臂看着他堂弟,唇边那点笑变得意味深长了:"哟。"
他只说了一个字,尾音拖得老长。
范世玉没理他,重新拿起筷子,从面前那盘糖醋排骨里夹起一块最大的,稳稳地放进了林周京碗里。
汁水淋漓的排骨落在白米饭上,糖色油亮,酱香扑鼻。
他的动作很自然,语气也平平的:"吃你的,别理他。"
林周京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
排骨烧得很透,骨肉即将分离,浓稠的酱汁在饭粒上慢慢洇开。
她又擡眼看了一眼对面——范世安正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那抹笑已经变成了某种"我懂了"的、促狭的、恨不得满世界嚷嚷的表情。
她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范世玉已经别过脸去夹别的菜了,侧脸绷着,下颌线条微微收紧,但耳尖那一小片皮肤已经从底下透出了明显的红色。
林周京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
糖醋的酸甜在舌尖散开,肉炖得很烂,轻轻一抿就脱了骨。
她嚼了嚼咽下去,没说话,继续低头扒饭。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范世安没再问东问西,但始终用那种"我看透了"的眼神在他堂弟和林周京之间来回扫射,吃饭时嘴角一直挂着诡异的微笑。
范世玉假装看不见他,一个劲儿地夹菜,扒饭,喝汤,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在赶什幺时间。
饭后范世安赖着不走,说要在花园里消食。
范世玉硬邦邦地说"消食回你自己家消去",范世安摊手说"我家没你花园大"。
兄弟俩在廊下对峙了几秒,最后是林周京端了茶出来,说了句"堂少爷坐吧,我去给您沏壶新的",才算破了僵局。
她去厨房泡茶的时候,陈妈正坐在灶前择豆角,见她进来,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少爷打小就没给谁夹过菜。"
林周京拎着茶壶的手顿了顿:"……是吗。"
陈妈没再接话,低头继续择她的豆角。
林周京端着茶壶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叹息。
花厅里范世安已经翘着脚坐在了范世玉那张罗汉床上,范世玉黑着脸坐在旁边椅子上,手里攥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
林周京把茶壶放在桌上,给两人各斟了一杯。
范世安接过茶杯时冲她眨了眨眼:"小林啊,以后常来常往,我经常来的。"
"你来一次就够了。"范世玉冷声。
范世安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窗纸都发颤。
林周京退到角落里坐着,拿起一本昨天没理完的书低头翻看。
书页上的字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碗里那块排骨,还有范世玉夹菜时微微抿起的嘴角,和耳尖上那层褪不去的红。
她悄悄擡眼看了范世玉一眼。
他还在那儿捻佛珠,侧脸对着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耳朵尖上那点红,一直没消下去。
林周京低下头,继续看书。
书页上的字忽然变得清楚了,她看见那是一本《世说新语》,正翻到"王子猷居山阴"那篇。
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
她把书合上,嘴角弯了一下。
不知道在想些什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