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范世玉又作了。
那天，他刚喝了一口陈妈泡的茶。
当时，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什幺茶？"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瓷底磕在红木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苦得能当药喝了。"
林周京正在一旁整理他昨天随手丢了一桌的书，闻言擡眼看了看那杯茶
。茶水澄黄透亮，几片茶叶在杯底舒展着，闻起来有股清苦的香气。
她不知道那是什幺茶，但看范世玉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猜测大概是某种降火的老茶。
"让陈妈重新泡一杯？"她问。
"不用了。"
范世玉把茶杯推远，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着扶手，一副"我心情不好你别惹我"的姿态。
他敲了大约十来下，忽然偏过头来看她，"你会煮东西吗？"
林周京想了想："煮泡面算吗？"
"……除了泡面。"
"那……煮粥？前两天您喝过的那碗。"
范世玉想起那碗清汤寡水的粥，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瞬："算了。你给我煮个冰糖雪梨。陈妈身体不舒服，让她歇着。"
林周京看了他一眼。
陈妈早上去买菜的时候还精神抖擞的，拎着菜篮子一路哼着小调，怎幺看都不像身体不舒服。
他纯是想给她找事干罢了。
她没拆穿他的意思。
林周京乖乖点了点头说："厨房有雪梨吗？"
"橱柜里有。黄的，圆的那种。你别给我煮成苦的。"
他说完又笑着说。
"冰糖雪梨能煮成苦的也算本事。"
林周京懒得理他，卷了卷袖子进了厨房。
橱柜里果然搁着几个雪梨，皮色金黄，个头匀称，一看就是精心挑过的。
她拿了两个，洗干净去皮切块，又翻出冰糖和几颗红枣，一并丢进砂锅里，添了水盖上盖子，坐在灶前看着火。
砂锅里的水慢慢煮沸，冰糖化了，梨块在翻滚的水里沉沉浮浮，甜润的香气顺着锅盖缝隙往外涌，混着枣子的甘甜，整间厨房都暖融融的。
陈妈从后院进来拿东西，闻到味儿探头看了一眼："哟，煮什幺好东西？"
"冰糖雪梨。少爷嫌您的茶苦。"
陈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脸上的笑纹深了三分："少爷从前不爱吃甜的。"
林周京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梨汤："那今天改口味了。"
陈妈没再多说，拎了东西走了。
林周京盯着砂锅又煮了一刻钟。
她等梨块煮到透明、汤水收成浓稠的蜜色，才熄了火，连汤带梨盛进一只白瓷碗里，放在托盘上端去花厅。
范世玉正歪在罗汉床上翻一本游记，听见脚步声眼皮都不擡。
林周京把托盘搁在小几上，白瓷碗里的冰糖雪梨还冒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梨块炖得软烂，枣子涨得圆滚滚的，看着就甜。
"煮好了。"她说。
范世玉这才放下书，慢悠悠坐起来，伸手拿起碗边的小瓷勺，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
林周京站在旁边看着他，看他嘴唇抿了抿，喉结动了一下，眉头先是微微皱起来，然后松开，然后又皱起来。
表情变化之复杂让她想起大学食堂里第一次吃到酸甜里脊的同学。
他咽下去了。
"太甜了。"他把碗放下，瓷勺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你放了多少冰糖？"
"半块。"
"半块能把梨煮成这个甜度？你是不是把糖罐子打翻了？"
林周京看了一眼碗里还剩大半的冰糖雪梨，伸手去端碗："那算了，太甜您别喝，我倒了重新煮。"
她的手还没碰到碗沿，范世玉的手已经比她快了一步。
他抢先一把把白瓷碗端起来，护在胸口，勺子都差点掉了。
他瞪着她，一脸"你动它试试"的表情。
"你倒了干什幺？"
他义正词正说。
"陈妈辛辛苦苦买的雪梨，你辛辛苦苦煮的，倒了多浪费。"
"不是您说太甜？"
"太甜归太甜，浪费归浪费。"
他抄起勺子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
"我喝完就是了。"
林周京收回手，看着他一口一口把那碗冰糖雪梨往嘴里送。
他吃得很快，像是怕她抢似的。
勺子碰着碗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梨块被他三两下嚼了咽下去，汤水也喝了个干净。
最后还拿勺底刮了一圈碗壁，把最后一滴蜜色的汤汁都刮进嘴里。
碗底空了。
他放下碗和勺，舔了一下嘴唇，擡起下巴看她，试图维持那副矜贵的表情："凑合吧，下次少放点糖。"
林周京看了一眼他的嘴角。
那里沾了一小粒枣皮，黑色的，在他苍白的唇边格外显眼。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您这儿沾东西了。"
范世玉伸手擦了擦，没擦到。
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到。
他有点恼了，皱了眉头："哪儿？"
林周京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
她弯腰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一蹭，把那粒枣皮抹掉了。
她直起身的时候，发现范世玉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没反应过来的表情。
她退后一步，把纸巾团起来丢进纸篓。
"擦掉了。"
范世玉眨了眨眼。他的耳尖从发丝底下透出一点红色，很快蔓延到耳廓，然后整只耳朵都变得像煮熟了一样。
他猛地别过脸去，伸手把书重新举起来挡在面前，声音压得闷闷的："……你出去。"
"碗还没收。"
"碗我自己收。你出去。"
林周京看了他一眼。
他举着书的那只手微微发抖，书页在颤，露在外面的耳朵红得透光。
她没再说什幺，转身出了花厅。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屋里传来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在故意制造噪音来掩盖什幺。
林周京站在廊下，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这人真是的。
不经逗。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妹妹发了一条消息。
妹妹发了表情包——一只猫捂着嘴笑，配字"嘿嘿"。
她回了个同样的表情包，把手机揣回口袋。
院子里日光正好，老槐树上那只鸟又在叫。
高一声低一声的，尾巴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唱什幺得意的小调。
林周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刚才擦他嘴角的那根手指还残留着一丁点冰糖雪梨的黏意，贴在皮肤上舍不得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