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范世玉说要玩捉迷藏。
林周京正在擦书架的第三层格板,听见这话手里抹布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范世玉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一支毛笔,脚边摊着一张手绘的范家古宅平面图,上面用朱砂圈了好几个红圈。
"您认真的?"
"我什幺时候不认真。"
他把笔搁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这宅子我住了二十三年,藏人的地方少说有二十来处。你第一天来,正好熟悉一下地形。玩十轮,你找我,我藏。找不着算你输,输了扣工资。"
林周京把抹布往水盆里一丢,甩了甩手上的水:"找着了呢?"
"找着了——"范世玉想了想。
"找着了算你赢。赢了我……我明天少刁难你一次。"
"成交。"
第一轮范世玉藏在书房隔壁的储物间里。
储物间门后堆着几口樟木箱子,他缩在两口箱子中间,把自己夹成一个薄片。
林周京推开门的时侯,先看见他露在外头的一截月白衣袖,然后又看见他屏息凝神、眼睛紧闭、假装自己是箱子的严肃表情。
她站在门口看了三秒,然后默默关上门,隔着门板说了一句:"袖子露出来了。"
门内传来一声懊恼的闷哼。
第二轮他藏在东厢的衣柜里。
衣柜是红木的,又深又大,他把自己塞进一堆叠好的绸衫中间,拿一件墨绿色的大氅盖住了头。
林周京打开柜门的时候,迎面看见一堆衣裳中间鼓起一个会呼吸的包,大氅的边缘还在微微起伏。
她伸手戳了一下那个包的顶部。
"……别戳。"
包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
"您呼吸太明显了。"
"你出去,重来。"
第三轮藏到了厨房的柴房。
陈妈正坐在灶前择菜,看见范世玉蹑手蹑脚钻进柴堆里,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默默把一捆干柴往他那边推了推帮他打掩护。
林周京寻过来时,陈妈朝柴堆努了努嘴,小声说:"刚进去的,还喘着气呢。"
范世玉从柴堆里爬出来时头发上沾了七八片碎木屑,一脸不甘心:"陈妈你叛变了。"
第四轮花园的假山后面。
第五轮祠堂的供桌底下。
第六轮后院的鸡笼旁边(他蹲在那儿被公鸡啄了一下腿)。
第七轮回廊拐角的落地花瓶后面。
第八轮抄手游廊的横梁上头——林周京擡头看着坐在横梁上的范世玉,表情复杂:"您怎幺上去的?"
"爬梯子。"
范世玉坐在横梁上晃着腿。
"有本事你上来找我。"
林周京仰头看了他一会儿,说:"范先生,您藏在横梁上的话,您那根紫竹杖就别放在廊柱旁边了。太显眼。"
范世玉低头看了一眼廊柱旁孤零零立着的紫竹杖,嘴角抽了一下,很不情愿地从横梁上挪了下来。
第九轮他藏到了西厢——也就是林周京住的那间屋子的床底下。
林周京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自己床底下露着一双脚,穿着白袜的脚尖微微蜷着,像是怕被发现又忍不住动了一下。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双脚尖,平静地说:"范先生,您脚出来了。"
床底下沉默了两秒,然后那双脚慢吞吞地缩了回去。
第十轮开始前,范世玉站在院子里宣布:"最后一轮,换个规则。你从一数到一百,数完之后整个宅子随便找,我要是被你找到了你就赢,找不到你就输。"
林周京点头:"行。"
范世玉转身走了,脚步声轻快地消失在抄手游廊尽头。
林周京靠在老槐树上闭着眼数数,蝉鸣在她头顶嗡嗡地响,日光透过叶缝在她眼皮上晃晃悠悠地跳。
她数到一百的时候睁开眼,院子安安静静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她先从东厢找起。床底,衣柜,储物间,书桌底下,甚至掀开了地毯看了有没有夹层——没有。
又去花厅,罗汉床下面,屏风后面,小几底下——没有。
厨房、柴房、祠堂、后院,她走了个遍。
她连鸡笼都扒开看了,芦花母鸡们被她吓得到处飞,公鸡冲她愤怒地打鸣,她后退两步说了对不起。
只剩下花园了。
林周京走过月亮门的时候,脚步放轻了。
花园里日光正盛,睡莲懒洋洋地浮在水面上,红鲤的影子在花叶间穿梭。
假山立在池塘北侧,嶙峋的太湖石叠成好几层,底下有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洞穴,她前两天晒被子的时候看见过。
她蹲下来,先是看了假山后面——没有。
又绕到侧面——没有。
最后她趴下来,脑袋低到几乎贴地,朝最大那个洞口往里看。
洞里黑乎乎的,只有一束光从山石的缝隙里斜透进去,照亮了一小片地面。
那片光亮里,她看见了一双眼睛。
范世玉整个人缩在假山洞的最深处,背靠着石壁,膝盖蜷到胸口,双手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嘴角微微抿着,一副安静睡着的模样。
光线从洞口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道细细的金色光带,从额头一路滑到鼻尖,衬得他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着。
林周京趴在洞口看了他好一会儿。
她没出声,就那幺趴着,一只胳膊垫在脸下面,另一只手指尖蹭着洞口粗糙的石壁。
洞里很安静,能听见他自己呼出来的气。
轻轻的、暖暖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在洞里却格外清晰:"范先生,您呼噜声太大了。隔着三座假山都听得见。"
范世玉刷地睁开眼睛。
他瞪着林周京,先是懵了一瞬,然后脸迅速涨红,从脖子一直蔓延到额头,整个人像被突然扔进开水里的虾。
他把腿放下来坐直了,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没有呼噜!"
林周京面不改色:"您刚才打得震天响。"
"我根本没睡着!"
"那您装睡?"
范世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整个人在假山洞里缩也不是站也不是。
最后他恼羞成怒地往洞口爬,一边爬一边嘴硬:"我没有呼噜!我从来不呼噜!你污蔑!"
他爬到洞口想钻出来,但洞口太小,他又蹲久了腿麻,手撑着地面使了两次劲都没撑起来。
林周京往旁边让了让,看他憋着劲第三次尝试的样子实在可怜,伸手拉了他一把。
范世玉被她拽出来,蹲在假山边的草地上揉膝盖,擡头瞪她的时候眼睛还是圆的。
但因为刚才窝在洞里太久,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脸颊上还有一道压出来的红印子,看着丝毫没有威慑力,反倒像一只刚滚完草地的猫。
"你完了林周京。"
他咬牙切齿。
"明天、明天你给我去把池塘底下所有的石头都数一遍,一颗一颗数,数错了扣——"
"行。"
林周京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我明天先把你藏过的十一个地方全写上报告,抄一份给堂少爷寄过去,让他看看您平时都干些什幺。"
范世玉仰头看着她。
午后日光从头顶打下来,在林周京周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那个弧度他认得。
她在笑。
他盯着那个弧度看了两秒,忽然低下头,把手里的草叶揪了一根下来,在指间绕来绕去地缠,声音小了八度:"……你要是敢寄给他,我就把你喝我药的事告诉陈妈。"
"陈妈知道。"
"……我就扣你工资。"
"您刚才说赢了的奖励是明天少刁难我一次。"林周京提醒他,"您不能耍赖。"
范世玉把草叶一丢,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下巴高高擡着,那副"我是主人我做主"的气势又回来了。
他腮帮子还鼓着一点,像一只气得圆滚滚的河豚。
"我说的是'明天少刁难你一次',已经用掉了。刚才你诬蔑我打呼噜,那是额外案件,得追加处罚。"
"那您打了吗?"
"我没——"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那副矜贵的、不耐烦的表情,"回去了。一身灰,要洗澡。"
他拄着紫竹杖往花厅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截。
走到月亮门下的时候,他停了停,侧过头来,没转脸,只露出半只还是红的耳廓,声音压得很轻:"……下次,你藏,我找。"
然后他没等她回答,迈过门槛走了。
林周京站在假山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的阴影里。
风从花园深处吹过来,带着睡莲和水汽的味道,吹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拉他起来的那只手,掌心里还沾着一粒细碎的山石屑。
她握了握拳,把那粒石屑攥进掌心里,转身往回走。
经过月亮门的时候,她擡头看了一眼门框上头刻着的一行小字。
小字大概是范家哪一辈人题的,字迹工整秀丽。
"此中有真意"。
林周京看了那行字一眼,迈过了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