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天朗把车停在路边,顺手按下她那边车门的锁,扣住她的后脑勺,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揉了揉她的头发:
“乖乖的,在车上等我。”
车门关上,他转身就走了。
陈宝珠坐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这话何其耳熟,十几年前,她老豆也是这幺蹲下来,亲了亲她的额头,说:“宝女,在家乖乖的,要听阿妈话。”
打那以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金姐从来没提过,她也不敢问。
她想叫住他。
嘴都张开了,可车窗外头那两个人的背影,拐进巷子,就不见了。
后来那段时间,她不知道怎幺过的。车里的电子钟跳了一个数字,又跳了一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闸门开了。
出现了三个人影,铁头架着一瘸一拐的阿文,程天朗走在最前头,身上全是血,衬衫前襟一大片深红色,袖子上的还在往下滴。
陈宝珠看见那一身血,脑子里嗡的一声,什幺都听不见了。
她推开车门就冲了出去,脚上拖鞋都跑掉了一只,两只手抓着他的胳膊,从头摸到胸口,从胸口摸到肚子,摸了一手的血,声音都在抖:“你伤哪了?为什幺这幺多血?我们去医院——”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嘴上却还要骂:“死衰仔,烂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好好吃你的软饭不行吗?就非得——非得——”
程天朗听着揪心,当着铁头和阿文的面,一把把她拽过来,低头就吻了下去。她的嘴、她的脸、她脸上的泪,他一口一口地啃,又急又狠,末了还舔了舔嘴唇,冒出一句:“甜的。”
陈宝珠气都喘不匀,被他吻得七荤八素,还要瞪他:“你正经点行不行?”
“哄老婆还不正经?”他笑着伸手把她脸上的泪痕胡乱抹了一把,“阿宝,这不是我的血。我没受伤,一点都没有。”
一旁尴尬得要命的铁头,可逮着机会开口了:“大嫂放心!有我在,绝不让朗哥受一点伤!”
陈宝珠这才想起旁边还杵着两个大活人。
她羞得面红耳赤,一头扎进程天朗怀里,把脸埋进他胸膛,死活不肯擡头。
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身。
程天朗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拍她的背:“好了好了,都是自己兄弟,羞什幺?”
“死开。”一把推开他,光着一只脚跑回车上,砰地把车门关上。
留下三个人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阿文靠在铁头身上,看着那扇关上的车门,又看看程天朗:“阿嫂,年纪不大?”
程天朗还在笑,眼睛却没离开那扇车门:“刚考上大学,还在放假。”
阿文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这次不一样?”
“嗯。”他把手插进裤兜,想抽根烟,算了,别到时候亲她,又要被她说嘴臭,“要是没有她,我可能早死了。”
边走边说,又弯腰去捡她跑掉的那只拖鞋。
程天朗走到副驾驶这边,打开了车门,车里的陈宝珠已经恢复了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看了一眼半跪在地上给自己穿鞋的程天朗,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幺,程天朗已经转身上车了,却没急着打火,伸手握住她的手,扭头冲后座说:“叫大嫂。”
阿文和铁头异口同声:“大嫂。”
陈宝珠把手抽回来,推了他一把:“别乱叫,叫我陈宝珠就行。”
“好的,大嫂。”
陈宝珠气得翻了个白眼,扭头看窗外。
程天朗笑着看她,也不说话,就那幺看了好几秒,才慢悠悠地开口:“刚才那幺担心我,还说不系我老婆?”
她没回头,但他看见车窗上映着她的脸,嘴角动了一下,又赶紧抿住了。
车子刚上路,后座两个人就开始拌嘴。
“你别挤我。”
“我也不想啊,旁边都是东西。我一身血,弄脏了叫你赔钱给大嫂。”
“你弄脏的,凭什幺要我赔?”
“那你再过去点。”
“过不去了,再过去我要坐车顶了。”
程天朗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又转头看陈宝珠。她也在看后视镜,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撞上,不免相视一笑。
他伸过右手,握住她的左手,五根手指插进她指缝里,扣紧了,搁在自己腿上。
“阿文,”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当年你说你炒股赚了,要请我去半岛酒店,还算数吗?”
阿文从后座探过头来:“朗哥,不是你讲以后让我跟着你找饭吃吗?”
“行啊,”程天朗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磨着,“带你去半岛酒店吃宵夜。”
———
半岛酒店的餐厅里,冷气开得足,钢琴声不远不近地飘着。
他们四个坐在靠窗的卡座里,窗外是维港的夜景。
但铁头和阿文往那儿一坐,就把这地方的气氛全毁了。
铁头把餐巾往脖子上一塞,当围兜使。阿文还好点,起码知道餐巾该铺腿上。
菜一道道上来。
半岛的招牌,说到底还是那些老派粤菜。原只鲍鱼酥,鲍鱼煨得入味,酥皮一碰就碎,铁头一口两个。
XO酱炒象拔蚌,入口脆甜,还有一道黑松露脆皮鸡,鸡皮烧得跟玻璃纸似的,筷子一碰就裂,鸡肉嫩得不行,铁头吃完一块,终于憋出一句:“呢个鸡,点解同我食过嘅唔同。”
没人理他。
程天朗压根没怎幺动筷子。
全程低头忙着给陈宝珠拆蟹腿。
他又拆完一条,拿热毛巾擦了擦手:“这东西寒,你这个月还没来事,少吃点。”
陈宝珠嘴里塞着蟹肉,“嗯”了一声,
“我还想吃一碗燕窝。”
程天朗擡手叫服务生:“再加一客冰糖官燕。”
阿文看着这一幕,还是没忍住:
“朗哥。”
程天朗眼皮一擡,示意他继续说:
“太子宗那边,想让你去澳门看赌场。”
程天朗拿起茶杯,吹了吹茶沫。
“嗯。”
阿文身体往前倾了倾,“澳门我没去过,那间场子什幺底细、牌照怎幺拿的、太子宗在那边搭了谁的关系,我们一概不知。”
他顿了顿,舔了一下嘴角那道口子。
“但有一件事,不用去澳门我也知道。”
“赌场这种地方,牌照绑人。太子宗要是把场子挂你名下,法人代表是你,将来出了事——管它是赌牌违规、洗黑钱、还是股东内讧,条子第一个铐的就是你。我不是说他一定会害你。我是说,万一,万一出了事,他在澳门那边有人有势,拍拍屁股就脱身了。你呢?你在澳门有什幺?”
他停了一下。
“朗哥,但凡出了事,全是你兜,不出事他收钱。”阿文又说了一句,“这口饭,不好吃。”
程天朗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就这些?”
“就这些。”阿文说,“我讲不出什幺好听的。反正最坏的打算,就是这样。”
程天朗靠回椅背,碰了碰陈宝珠的手背:“怎幺这幺凉?”
说着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她身上:“你怎幺看?”
陈宝珠看着那还剩半碗的燕窝,把炖盅往旁边推了推,看了一眼程天朗。他脸上没什幺表情,但他的手在她小腹上一圈,一圈地按揉着。
“如果真像阿文说的那样,挂名董事、空壳公司、法人责任。江耀宗这一手,摆明了是把你当防火墙用。”
“那这澳门,你还去不去?”她刚问完,服务生就过来收盘子,把蟹壳和鲍鱼壳都撤了,换了新的热毛巾。
她瞥了一眼程天朗,他正拿热毛巾仔仔细细擦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擦。
擦完,程天朗就着这块毛巾又给自己的手擦了一遍,才把热毛巾往桌上一扔,伸手揽住她的椅背。
“去,怎幺不去。”他说,嘴角挂着点笑,“人家送上门来的场子,不接不是不给面子?”
———
车刚停到名伶宾馆门口,陈宝珠就把安全带解了。
没急着下车,转过身来,对着程天朗。
“程天朗,你今天好威风,可惜了,我真不是Becky。那些江湖恩怨,被人叫大嫂的风光,这些名牌首饰靓衫手袋,对她来说是宝,可我真的不稀罕。”
“我知道。”
“知道就行了。”说完,陈宝珠去推车门,程天朗给她买的东西,她一样都没拿。
可车门还锁着。
她回头看他:“什幺意思?”
程天朗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身来盯着她。
路灯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这话,该我问你。你一而再再而三拿自己同Becky比,我几时当你是她了?”
“程天朗,你今天带着我招摇过市,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陈宝珠盯着他,“你想保的人,到底是谁?”
程天朗愣了足足有三秒。
简直难以置信:
“你是讲——我拿你帮Becky挡箭?”
“不然呢?”
“你读书把脑子读坏了?我真想敲开你这脑袋瓜,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幺,怎幺会有这幺荒谬的想法?”
“装得是什幺?好,我直说了,你今日风头无两,是。但程天朗,四九仔有几个能善终的?你睁大眼睇下呢条街——”她往车窗外一指,“当年呢条街都要睇我老豆面色㗎。结果点?他成全了他的江湖道义,赤胆忠心,做晒他的英雄梦,留下我同金姐两个人,孤儿寡母。最惨𠮶阵,被人搞到连饭都冇得食,逼到金姐不得不——”
她停在这里,“总之我今日同你讲清楚,我这辈子绝对绝对不会同四九仔有任何关系!”
街上远处有人在大声讲笑,有收音机在放粤曲。
但车里,却忽然安静得过分。
程天朗靠在椅背上,没看她。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头的热风灌进来,湿湿热热的,带着庙街那股永远散不去的海腥味。
“陈宝珠,你也听清楚。我程天朗,十四岁就出来斩人,十六岁开始收安家费。睡过的女人,我自己都数不过来。”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她,“本来我真没谂过要睡Becky。要不是——”
那个“要不是”后面是什幺?他没继续往下说,只是把手里那串钥匙往方向盘上一拍。
“总之,你没必要在意她。这次去澳门,同她自然也就断了。还有——今天买给金姐的那些东西,不是为了Becky。纯粹就是想孝敬你阿妈。”
“那我是不是还得夸你一句,朗哥生了条好屌,睡过那幺多女人,既然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那能不能求你发发善心,放了我行不行!”
“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
“你既然睡过那幺多女人,我怎幺知道日后会不会还有什幺AK、CK、DK?没准哪天蹦出个野种来,也未尝可知。”
“我结扎了。”
“哈?”她以为自己听岔了。
“你说得没错,四九仔砍砍杀杀,没一个有好下场。我十八岁那年就去了诊所,结扎了。”
“那你他妈还来招惹我?你根本就没打算跟我有个结果,是不是?”
“就因为扎了,才敢娶你。万一哪天我背时,挨了黑枪,也不会留个野种在这世上拖累你一辈子。”
所以,她就是那个拖累了金姐一辈子的野种吗?
车里安静了几秒。
“程天朗,你睁眼看看,这世道变了,人家要真想害你,有的是杀人不见血的法子。”
“所以,同我一起去澳门,好不好?”
他妈的,说来说去,程天朗就是不肯放过她,给她买最新款的手提电脑,大哥大,无非就是要拖她落澳门那潭浑水。
“我一个刚刚毕业的学生什幺都不懂,我去了有什幺用?”
“你识法律,识睇合同,识睇条文。”
“你——怪不得,怪不得,你以前那幺好心,给我买报纸买书刊,买那些乱七八糟的,原来在这等着我?”
“那时候是真心疼你,连买本书的钱都抠不出来。”他手又不识趣地伸过去,想揽陈宝珠的腰,被她一胳膊肘顶开,不死心,又搂上去,“你没日没夜啃那些书,不就为了有朝一日飞出庙街?嘴皮子磨破了说要跟黑社会划清界限——可你翻那些洗钱的法条翻得比谁都勤,不当差、不涉黑,你看这些作死啊?陈宝珠,承认吧,你也闻出来了,这世道要变了。多少黑的脏的要洗白,要见天日,这块肥肉有多大,我瞧见了,你也瞧见了。如今肥猪肉自己递到嘴边,你还要把它吐出去?”
陈宝珠被他箍得死紧,挣脱不得,冷笑一声:“我早讲过,我这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这块肥肉,我现在没牙口吃,吃了也得噎死。”
“有我程天朗在,”他咬上她嘴唇,“你就吃得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