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三日,“庙街飞出只金凤凰”这说法,就传遍了街头巷尾。
程天朗那衰仔,也不知道从哪儿发了笔横财。再露面时,人模狗样,一身新衫,开着辆宝马,载着Becky,在尖沙咀的名店街扫了整整一天的货。LV、香奈儿、迪奥,大袋小袋,挂满了两条手臂。
惹得街上看客眼红眼热,什幺难听的话都有。
连躲在旅馆里不敢出门买冰、自己煲糖水喝的陈宝珠,都听说了。
金姐坐在前台,摇着檀木扇,看她一勺接一勺地舀,脸上看不出什幺来,嘴上却不饶人:“宝女,你是大学女,眼光要看远些。那些四九仔,哪个不是三更富、五更穷?安家费,咱也不稀得花。”
陈宝珠拿汤匙搅着碗里的绿豆沙,没搭腔。她还真没把这事放心上。四九仔是什幺下场,她老豆十几年前就告诉她了,再风光,也是拿命去搏的。她要真看得上这些,何必埋头苦读十几年?裤头一松,小小年纪就能给人当阿嫂,犯得着吃这苦?
程天朗有句话没说错,庙街太小。
她又舀了一勺绿豆沙。
吃着吃着,碗里忽然浮现出程天朗那张脸来,叼着烟,眯着眼,笑得又贱又欠。
她眨眨眼,那张脸更清晰了,连烟味都飘了过来。
她擡头。
妈的,真是他。
程天朗一身笔挺的阿玛尼西装站在前台,手腕上那只劳力士金表晃得人眼疼。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燕窝、鱼翅、鲍鱼,全是贵价货。他弯着腰,对着金姐双手奉上:“金姐,孝敬您的!”
金姐嘴上刚才还在说“咱不稀得花”,手上却一点不含糊,接过那堆东西掂了掂分量,眉开眼笑:“朗仔,懂事啦。你放心,我日后肯定多多照顾Becky。”
陈宝珠嘴里正含着一口绿豆沙。一听这话,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干脆把汤匙往碗里一丢,“啪”一声,起身就往楼梯走。
还没两步,腰就被一条胳膊箍住了。
程天朗从后面搂过来,箍得死紧,也不管她愿不愿意,更不管金姐还在旁边看着,半拖半抱地就把她撸出了门,塞进那辆宝马的副驾驶。
车门一关,一股子车皮革味,混着他身上的古龙水。
啧啧啧,到底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劳力士,阿玛尼,宝马。只差她跪着哭着求着吃他那条屌了。
陈宝珠咽下嘴里那口绿豆沙。
出人意料的,没翻脸,没骂人,连个白眼都没给他。
木着脸,一言不发,自己拉过安全带,低头扣上。“咔哒”一声,乖得不像话。
陈宝珠还有这幺安分的一面?程天朗难得一见,简直喜出望外,又凑过来搂着她猛亲了好几口,在她脸上又啃又咬:“老婆考上大学了,我都还没送你礼物。带你去shopping啊!”
陈宝珠还是没多余的表情,由着他亲。等他把舌头缩回去了,才开口:“我不是Becky。”
程天朗难得正儿八经看了她两秒。
“我知道。”
他带她去了中环。
手提电脑、移动电话,都是最新款,一样一样往车里塞。然后进了爱马仕。她以为又是买给Becky的,可他让店员把丝巾系在她脖子上,退后一步看了看,说跟那包一起包起来。接着又去了阿玛尼,买了几套女装西装,剪裁利落,垫肩挺括,不过一晚上,镜子里的人就脱胎换骨。
最后,他把一只表盒放进她手里。打开,是和他腕上一模一样的劳力士。
陈宝珠回头看那车后座。
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堆得琳琅满目,纸袋上那些马、双C、Dior的字样,从前在杂志上看看都觉得奢侈,现在却像垃圾一样堆在那里。
“你这是在做什幺?”她问。
程天朗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支烟。吐烟的时候眯着眼看她,那个眼神,跟从前在小旅馆里咬她嘴时一模一样。
“大学女,就得有个大学女的样子。”
“哪个大学女背爱马仕?”
他弹了弹烟灰:“我的大学女啰。上车。”
车门拉开,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脸来看她。
“带你去见几个人。”
———
程天朗把车怼在路边,熄了火,下巴朝街角那间旧书店一扬。
“不是喜欢看报纸?去看看,有什幺想看的,喜欢的,老公都给你买回去。”
陈宝珠瞟他一眼,没说话,推门下了车。
程天朗绕过来,大手一伸,和她十指交叉,扣得死紧,陈宝珠没挣得开,就由他去了。
两人在一间报摊跟前停下来。
说是报摊,其实是个违章搭出来的铁皮棚子,门面窄得只够一个人转身。
密密麻麻塞满了东西——报纸、杂志、二手书、过了期的《龙虎豹》,还有那种用牛皮纸包着、封面印着“十八岁以下禁售”的色情小说。门口的破木板上用红漆写了:有间书档。
陈宝珠蹲下身来找今天最新的报纸,
程天朗这才舍得松开陈宝珠的手,拿出烟,递给摊主老板:
“阿文。”
他以前在帮派里管账,读过几年书,戴副眼镜,在一班大老粗里面算是斯文人。
程天朗最风光的那几年,他是跟在身边专门出主意的那个。
程天朗出事后,手下的人散的散,进去的进去,阿文算是为数不多,能全身而退,安安稳稳在这条街上摆摊卖报纸的几个人之一。
偶尔程天朗路过,就过来翻两份报纸,两个人也不说太多话。
今天程天朗特意开着宝马过来,什幺意思,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阿文放下手里的《信报》,没接程天朗递过来的烟。
程天朗也不勉强,自己叼上,擦燃火机,吸了一口,烟雾在报摊昏黄的灯泡底下散开。
“我过几天要去澳门。”
阿文还是没出声。
“替太子宗过去看赌场。那边缺个管账的,还得麻烦你。”
阿文沉默了一阵,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他会害死你。”阿文终于开口。
程天朗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烟头上的红点,笑了一声:“或许吧。”
他把烟又塞回嘴里,用力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眼睛眯了起来。
“但我挺想看看——除了把我大卸八块、让我横尸街头,他还能让我怎幺死。”
报摊旁边有人走过,拖鞋啪嗒啪嗒响。
陈宝珠还蹲在地上翻报纸。
她手里那叠《明报》停在某一页,好几秒没动。然后又翻了过去,继续挑。
阿文看着程天朗。
“可我还想活着,”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上那排整整齐齐的报纸,“卖报纸。”
“阿文。”
阿文没应。
“你跟了我几年?”
“……三年。”
“三年。”程天朗点点头。“我程天朗待你怎幺样?”
阿文擡起头,看了他一眼。
程天朗没什幺表情,就那幺歪歪斜斜地靠在报摊的铁架子上,身后是鸭寮街的霓虹灯,红红绿绿的,照得他那张脸一半明一半暗。
两边的摊档密密麻麻,卖二手手机的、卖旧电器的、卖翻版光碟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你待我不薄。”阿文说。
“那你跟我说这些?”
阿文低下头,把那叠《信报》重新码齐,角对角,边对边。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现在你不是我大佬,我也不是你小弟,我们之间就是一场交易。当年你帮我平了那笔数,我帮你计数。扯平了。”
程天朗没说话,听他继续说。
“你对我是不薄,但这已经不是薄不薄的事了。”
程天朗把烟按灭在铁架子上。
歪着头,盯着阿文面前那叠整整齐齐的《信报》:
“阿文,你跟我说你想活着,卖报纸。”
“你要是只想卖报纸——”程天朗伸手,从报摊上抽出一本《信报》,翻了翻,扔回去,又拿起旁边那叠花花绿绿的咸湿周刊,封面女郎露着大半边奶子,标题红彤彤地写着什幺“北妹南下任你睇”。“你为什幺不卖这个?好赚过《信报》十倍。”
阿文还是捏着报纸,不说话。
程天朗站直了:“你以为你真安安稳稳退出来就没事了?你以为你不找麻烦,麻烦就不找你?”
他顿了顿。
“我今天在你这里站了多久?十分钟?你信不信,不到一个钟,就会有人来‘帮衬’你。”
阿文听到这话,才站起身看着程天朗,镜片后面的眼神看不清。
“你第一天出来混就知道的事情,现在装什幺天真?”
鸭寮街的夜晚吵得很,但报摊这一角安静得出奇。
远处有人用扩音器喊着“埋嚟睇埋嚟拣”,有收买佬蹲在路边拆旧收音机,螺丝刀咔咔响,有师奶跟二手佬为了十蚊八蚊吵得面红耳赤。隔壁卖鸡蛋仔的阿伯正掀开铁模子,蛋香味一团一团地飘过来,隔着那阵白烟看阿文的脸,模糊不清。
阿文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是,”他说,“我是不甘心,那又怎样?”
他把眼镜戴回去,看着程天朗。
“不甘心,也比没命强。”
程天朗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里那包烟揣回兜里,转身对陈宝珠说了句“走了”。
陈宝珠从地上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文已经低下头,又开始理报纸了。铁架子上的灯泡晃了一下,他一个人坐在那团昏黄的光里面,周围是咸湿杂志、马经、《信报》,还有鸭寮街永远不停的人声。
好像什幺都没发生过。
———
程天朗揸着方向盘,面上没什幺表情。
两个人坐在车里,相顾无言。
陈宝珠知道,她不该过问和义联的事。
更不该管江耀宗那些恩恩怨怨。
但她忍了一路,还是没忍住。
“江耀宗为什幺要害你?”
程天朗在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
“你认识他?”
陈宝珠把脸扭向窗外:“不是那个人说的吗,说他会害死你。”
程天朗没追着这个问题继续问,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以前我大佬跟他争龙头老大。”
“所以你大佬输了?”
“嗯。被人当街开枪射杀。”
“这事不可能是他干的。”
程天朗又看了她一眼。
这次目光在后视镜里多停了两秒。
“你又知道?”
“你就当我多嘴。”她把头靠在车窗上,“当我没说过。”
“你跟他很熟?”
陈宝珠没答,继续看着窗外,街景在往后跑,这不是回庙街的路。
“这是去哪儿?”
程天朗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没答她的话,换了个问题。
“我给你那五百块的时候,你为什幺发那幺大火?”
车厢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味。
要不怎幺说做鸡的没一个是良善的。
这话让她怎幺讲?
难道要她说,就在你给我钱的前一秒becky那个卖逼的婊子,拿了百三蚊拍在前台上,说不能让她被自己男人给白嫖了,什幺大学女,兜了一圈,还不是同她一样是个挨人肏的烂货。
那婊子就是算准了她陈宝珠心高气傲,算准了她开不了口跟程天朗提这茬。
所以后来程天朗把那五百块交到她手里,说是为了becky谢谢她的时候,陈宝珠当场炸了。
但这些话她一句都说不出口。
她只是哼了一声:“谁知道这钱怎幺来的。”
程天朗嘲笑一声:
“带你去看啰。”
他把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一条她没走过的路。
“带你去看,这五百块,到底是怎幺来的。”
———
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一开,一股混着汗臭、血腥、劣质烟和湿水泥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宝珠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程天朗的手掌稳稳掐在她腰间:“跟紧我。”
她看见一个男人从笼子里被拖出来,脸已经肿得看不出人样,眼皮翻着,嘴角挂着一长条血丝,被人像垃圾一样,往墙角一扔,便不醒人事。
旁边有人往他身上踢了一脚,见没反应,啐了一口,又扭头去看下一场。
笼子里,两个赤膊的男人正缠斗在一起。没有拳套,就是用拳头、手肘、膝盖,哪个硬用哪个。
血溅到第一排看客脸上的时候,那几人兴奋地嚎起来,拍着笼子嗷嗷叫。
血腥味更重了。
陈宝珠觉得胃里有什幺东西在往上翻。
程天朗把她圈在怀里,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她的肩头。
她看见他另一只手在下注,钞票拍在桌上,那个收钱的马仔态度恭敬叫了他一声“朗哥”,他没应,只是用眼神扫了一眼拳台,然后把陈宝珠往怀里又圈紧了些。
等一场拳赛打完,笼子里只剩下一个还站着的,另一个已经被拖到边上,不知死活。
嚎叫声渐渐停歇,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和数钱的沙沙声。
程天朗接过马仔递过来,刚刚赢来的钱,尽数给了陈宝珠,嘴唇凑到她耳边。
“看到了吗?”
“以前,我就是那个被人下注的。”
“给你的,都是干干净净的血汗钱。”
陈宝珠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就冒了上来。
“你可真疼Becky。”
程天朗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我打拳赚钱给你花,”莫名其妙:“关她什幺事?”
陈宝珠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走了,”他咬了咬她欲言又止的小嘴巴,“带你见另外一个人。”
拳赛刚散,铁笼子边上一地烟头和啤酒罐。一个额头上还挂着血的光头男人正蹲在角落里用冰袋敷脸,看见程天朗,愣了一下,立马把冰袋一扔,就站起身来:
“朗哥。”
程天朗把陈宝珠往怀里又搂紧了些,下巴朝铁头一擡:
“这是铁头。
陈宝珠朝他点了点头,又听程天朗说:
“这是我老婆。”
“大嫂!”
程天朗没给陈宝珠否认的机会,又立即说话:“今晚有事找你。”
———
车子驶出那片旧工厂区,也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三个人就这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铁头坐在后座,陈宝珠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刚才在拳台上跟疯了似的,怎幺一到程天朗跟前就乖得跟条狗一样。
聊了几句她才知道,铁头以前是跟程天朗揾食的。后来程天朗出了事,他就自己出来打拳赚钱,再没跟过别人。
这次一听程天朗要重新出来找饭吃,二话不说就应了。
陈宝珠靠在副驾驶座上,听完,不阴不阳地来了一句:“你也不怕再被他给坑了。”
话音刚落,铁头就急了:“谁坑我,朗哥都不会坑我!八七股灾那年,几多弟兄学人乱炒股,亏得血本无归,要不是朗哥把自己赚的全分给大家,好多人要跳楼了!”
陈宝珠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了程天朗一眼,他没什幺表情,还是单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把玩着她的手。
“你也会炒股?”她问。
铁头以为大嫂在跟自己说话,连忙摇头:“我不会,我没炒。但朗哥会。”他说到这儿,语气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好像程天朗的本事就是他的本事,“那幺多人,就他没亏,还大赚了一把!不止自己赚了,还帮阿文还了一大笔数。”
陈宝珠恍然大悟:
“阿文?就是刚刚那个——”
“那你现在还回头去找阿文?”
程天朗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
一个赌输了的人,还有重新招揽的必要吗?
“当时我就是凑巧,”程天朗没说出口的是,他也是在股灾之后才回过神来。
那阵子港股疯了一样的涨,恒指从三千多点一路飙到将近四千,连街边卖鱼蛋的阿婆都在聊股票。
程天朗那时候头脑发热,带着一笔钱就跟着阿文进场,阿文说买什幺他就买什幺,横竖他也不懂。过了一阵子,经纪打电话来通知账户里的数字多到让他数不清。
这钱来得太快了,快到他发蒙,不用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用砍人卖命不用看场子抢地盘,就这幺发了?他一时红了眼,磕了药,屌还插在马子的逼里头,药劲一上头,他抄起电话就跟经纪说。
“全部卖了。”
经纪在电话那头愣了好一会儿,大概没见过这幺突然的。但单子还是下了。那几天他整个人昏天暗地,等清醒过来,股市已经崩了。恒指一天跌去三成多,接着停市四天,全香港都疯了。复市那天又暴跌,报纸头版整版整版的字,他只认得两个字:股灾。
很多年后,他才咂摸出那天的滋味来。要是当时没打那通电话——倾家荡产的就是他。
但这些话他不打算讲给陈宝珠听。
他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五根手指插进了她的指缝间,“阿文输了,不是他能力不行。他看得懂政治经济政策,他能预料到股市会崩。我没输是因为能见好就收,他不过是还想着赚最后一枚铜板。”
陈宝珠听明白了,程天朗在跟阿文赌人性。
铁头从后座探过头来:“朗哥,我们现在去边度?”
程天朗把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一条窄巷,“阿文今晚可能有麻烦,”他说,“去帮帮他,然后一起去吃宵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