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避子汤

沉霜蔷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仍在长春宫,母亲怀里抱着一只白猫,温柔地看着她。与母亲交好的妃嫔们围坐一旁,品茶谈笑,气氛和乐。可有一个人的脸她始终看不真切,只见一双死死盯着她的猩红眼眸。从那双眼睛里,她看见了另一个自己——被压在龙床上,满脸情欲,正发出压抑的呻吟。

“啊……!”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一身冷汗,嘴唇发白。四周仍是那张熟悉的龙床,身边却空无一人。

“公主殿下,您醒了?”

“春……是春桃吗?”她喘着气拉开帷幔,只见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少女,却并非她的贴身丫鬟春桃,而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你是谁?沉朝阳呢?”

“回公主殿下。奴婢原是秦府丫鬟,名叫秋萍。宫中旧人陛下皆不信任,已尽数打发出宫,暂由我们秦府的人顶上。陛……陛下初登大宝,事务繁杂,还要筹备登基大典,便先去忙了。”

“呵。”沉霜蔷冷笑一声。

秋萍跪在地上,声音微微发抖:“是……陛下特意让奴婢来照顾您。”

沉霜蔷昨夜睡时本不着寸缕,此刻身上却穿着一件她常穿的淡紫色长裙。这衣服本应在长春宫。她狐疑地看向宫女:“这身衣裳,是你给我穿的?”

“不……不是。公主殿下玉质金躯,奴婢怎敢随意触碰……”

她心下了然——大概是沉朝阳给她换的。

“我要去长春宫。”她淡淡开口。

“这……陛下有吩咐,公主殿下只能留在此处,不得外出。”

沉霜蔷气极:“什幺?好啊,好啊。你根本不是来照顾我的,你是来监视我的吧?”

“奴婢怎敢?不过奉命行事罢了。公主殿下,奴婢先伺候您用膳吧。”

秋萍打开食盒。盒中盛着她平日最爱的几样菜肴:胭脂鹅脯色泽红润,肥而不腻;螃蟹小饺皮薄馅足,蟹黄隐约透出;一碗燕窝粥更是熬得极尽用心,燕丝晶莹,配以少许冰糖与红枣,香气清淡却醇厚。

可她看着这些食物,却莫名生出一阵恶心。她捂住胸口干呕数声,却因从昨晚起便滴水未进,什幺也吐不出来。

“公主殿下您没事吧?”

她烦躁至极,一巴掌掀飞了食盒。食物滚落一地,她才发现这些菜肴皆用木盒盛放。她心里冷笑——难不成是沉朝阳怕她摔碎瓷碟,拿碎片伤人?

“公主殿下……您冷静些。”秋萍想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放开!我要去长春宫……”

秋萍拦不住她。她一路小跑至殿外,只见门口守着两名眼熟的侍卫——竟是昔日父皇的贴身侍卫。

她联想到翠萍刚才的话,恍然大悟,目光冰冷地扫过二人:“原来你们早就是秦府的人?好啊,好啊……真是好一出卧薪尝胆。”

“公主殿下,陛下有令:今日没有他的陪同,您不准踏出养心殿半步。”侍卫冷冷开口。

“狗奴才,就凭你们也敢拦我?”

“今日我们仍毕恭毕敬称您一声‘公主殿下’,是因您是陛下的皇姐,我们连带着敬重陛下敬重您。可您早已不是当年众星捧月的瑶池公主了。您从前如何待陛下,自己心里清楚。我们这些人,可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为陛下鞠躬尽瘁。今日即便为了拦您而伤了您,我想陛下也不会苛责。”

沉霜蔷气得浑身发颤,眯起漂亮的狐狸眼,咬着下唇,作势要打。门却在此时被重重推开。

“阿殷,怎幺和公主殿下说话的?”

她认得来人——是沉朝阳的外公,秦海燕。

秦海燕年约六旬,须发已半白,却精神矍铄。面容清瘦,眉骨高耸,一双眼睛深沉而锐利,透着多年权谋历练出的沉稳与威严。他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腰间玉带简洁,却难掩身上那股久居高位的气度。

侍卫立刻跪下:“参见镇国公。”

沉霜蔷冷笑:“镇国公?就凭你?”

秦海燕淡淡一笑:“是啊。老身这些年承蒙先帝与兰氏‘照顾’,爵位被削,与亲女儿生死相隔。不过好在,如今都好起来了。”

“你母妃临死前,还求我放过您呢。当真是母女情深,老身艳羡不已。不过今日前来,不单是与公主叙旧,只是怕阳儿年轻气盛,总有一时冲动之时。玲珑,端上来吧。”

身后婢女应了一声,端上一碗棕色药汤。

沉霜蔷狐疑地看着那碗汤:“这是何物?难不成镇国公今日要送我上路?”

秦海燕低笑:“我倒是想。可我那乖孙舍不得。这只是避子汤,公主请吧。”

她冷笑一声,毫无犹豫地接过,一饮而尽:“喝完了。你走吧。”

镇国公点头:“多谢公主配合。老身告辞。”他带着两名宫女,转身离去。

她本就不愿怀上沉朝阳的孩子。违背伦理纲常暂且不论,她与他之间还有血海深仇。可当那碗药汤入喉,她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

仿佛有什幺东西被硬生生抽走了。

她告诉自己:这很好。她腹中绝不能孕育沉朝阳的孩子。可另一种情绪却悄然爬上心头——那是被彻底否定、被当作可随意处置的玩物的屈辱,混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厌恶的……失落。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太极殿内,百官已散,大殿安静得只剩脚步回音。沉朝阳打碎杯子的声音格外刺耳。

他几乎掩饰不住脸上的焦虑与怒意:“外公!你……你怎幺能不事先告诉我?”

镇国公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喝茶:“阳儿啊阳儿,你要我说你什幺好?这瑶池公主究竟给你下了什幺迷魂汤?兰氏与先帝是如何待我们一族的?那公主又是如何待你的?你与她私相授受,我便忍了。若是真诞下皇子……哼!你今日能坐上这张龙椅,靠的是我们秦家与秦家的人脉。你仍是我们的家人,我们依旧费尽心血扶持你。可你若为了那个妖孽,怪罪那些不怕牺牲为你夺位的家人……那我们自然也可以,把你重新摔下去。”

沉朝阳表情复杂,双拳紧握。

胸中既有被冒犯的怒意,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心虚。他明明恨她入骨,却在听到“避子汤”三个字时,第一反应竟是愤怒——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这愤怒是从何而来。

“罢了,阳儿,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外公先告辞了。”

外公走后,他几乎是立刻赶回养心殿。

沉霜蔷一身淡紫长裙,侧躺在龙床上,手里拿着一本《玉台新咏》,正看得入神。翠萍低声道:“参见陛下。”她才擡眸看他一眼,随即翻了个白眼,继续看书。

“秋萍,你出去。”秋萍应声退下。

沉朝阳难得耐住性子,走到床边:“吃饭了吗?”

她假装没听见,只继续专心看书。他单膝跪在床沿,拉起她的手。眼尾泛着红,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责怪:“为什幺要喝那碗避子汤?你不是最不可一世的公主吗?为什幺要听他的?”

她终于擡眸看他。

那双狐狸眼里没有多少情绪,只有淡淡的嘲讽与冷意,像在看一件早已不值一提的旧物。

“当然是因为,我本来就不想跟你这个被外戚干政的废物皇帝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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