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房建在江城西郊的半山腰,平日里极少对外开放,只接待少数熟客。周末的清晨,薄雾像被水浸过的宣纸,一层一层从林间洇开,把整座木质建筑裹得影影绰绰。
裴屿把车停在最外侧的石阶下,亲自替姜穗拉开车门。
他今天穿了一件极简单的黑色高领羊绒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冷白的一截锁骨,与他惯常锋利西装的模样判若两人。姜穗下车时,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腰,指尖隔着薄薄的风衣落在她后腰最柔软的那一小块地方,却没有再往下。
姜穗微微侧头看他。
裴屿的眼尾被雾气润得有些发红,锋利的轮廓像被水洗过,硬生生柔和了两分。他低头与她对视,声音低沉却意外地温和:
“冷吗?”
姜穗摇头,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那对很浅的梨涡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瞬间被谁用指尖轻轻按出来的酒窝。
裴屿的目光在她梨涡上停留了半秒,喉结无声地滚了滚,却终究只是牵着她往观景台走。
木质栈道悬在山崖外,脚下是翻涌的云海。雾气太重,十米外便看不清人影。裴屿找了个最角落的长椅坐下,忽然伸手把姜穗捞进怀里,让她背靠着自己胸口,双臂从后环住她的腰。
这个拥抱没有平日里那股凶狠的掠夺意味,力道松松的,像把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前。
姜穗的身体先是轻轻一僵,随后慢慢放松下来。她能感觉到裴屿的下巴搁在她发顶,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耳后的碎发。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隔着羊绒衫传到她背脊,像某种迟来的、带着试探的安抚。
她没想到他会带她来这里,更没想到他会这样抱着她——没有撕扯,没有强迫,甚至连那句惯常带着侵略性的“还账”都没再提。
雾气在他们周围缓缓流动,带着湿冷的松木香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檀香。姜穗的指尖无意识地搭在他环着自己腰的手臂上,轻轻摩挲着那块微微凸起的青筋。
“裴屿。”她极轻地唤他的名字,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嗯。”他应得也很轻,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像一只大型的、情绪不明的兽。
姜穗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这声极轻的“嗯”撞得发软。她想起刚才他在车里牵她手时那股几乎要把她骨头捏碎的力道,再对比此刻这个安静得近乎克制的怀抱……
她忽然有些分辨不清眼前这个男人。
裴屿垂眼,看着她搭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此刻正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描摹他手臂上凸起的血管。那动作太温柔,也太……像在安抚。
他喉结又滚了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既然她这幺吃他们那套温柔的、润物细无声的把戏,那他借来用用,也未尝不可。
他微微低头,嘴唇贴着她耳廓,却没有吻,只是极轻地、像叹息般地开口:
“穗穗,我有时候……也很累。”
声音低哑,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把平日里那层锋利的外壳轻轻剥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真相。
姜穗的指尖猛地一顿。
她没回头,只是脊背在他胸口轻轻靠得更实了一些。那点极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重量,却让裴屿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忽然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更深地裹进怀里,下巴压在她肩窝,声音低得近乎喑哑:
“再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热气喷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带着成年男人压抑到极致的克制。那克制里混杂着郁闷、嫉妒、以及某种近乎狼狈的渴望,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姜穗最柔软的那块心口。
这个男人,他不是在给予温柔,而是在向她索取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东西——被理解,被看见,被那个清醒又倔强的她,轻轻地、一点点地,接纳。
姜穗的指尖在他手臂上轻轻蜷缩,又慢慢舒展,像在无声地回应。
雾气更重了,几乎要把两个人彻底裹进一片茫茫白里。
裴屿的鼻尖蹭着她耳后最敏感的那一小块皮肤,声音低沉得几乎要化进雾里:
“吃早餐的时候……你唇角沾豆浆的样子,很想让人亲干净。”
他顿了顿,喉结贴着她颈侧的脉搏,轻轻地、像自言自语般地补了一句:
“但今天……我忍得住。”
姜穗的耳尖瞬间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微微侧过去,避开了他滚烫的呼吸。那对极浅的梨涡却在雾气里轻轻浮现,像两枚被谁偷偷按下的、带着甜意的印记。
裴屿看着那两个梨涡,眼底的暗色越来越深,却终究只是把下巴重新搁回她发顶,闭上了眼睛。
山风吹过,雾气翻涌。
他怀里的女人安静得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而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也开始害怕把这幅画彻底画完——
因为他不确定,当所有颜色都涂满之后,她还会不会用那种清醒又柔软的眼神,再看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