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
窦伶坐上车,陆赫森已经坐在后座的另一侧。穿着白塔制服少年阖着眼,全然没有要理会她的意思,窦伶也就保持沉默,已经习惯了这种与半山公馆相似的氛围。
白塔学生经过申请,有权限在校内行车,而这些学生的数量并不在少数。因此到了停车场,刚下车周围就有不少人主动与陆赫森打招呼,后者难得展现出几分笑容,几人自然地聚拢攀谈,对窦伶的存在视若罔闻。
窦伶甩上车门,独自前往自己的宿舍。
“那就是你的新姐姐啊,”站在陆赫森身旁的燕风盯着窦伶形单影只的背影,恶劣地笑起来,“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至少应该和她打个招呼啊。”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陆赫森这位在圈内向来无所诟病的天之骄子最近讨论度很高,并且和另外两个名字高度绑定。母亲病逝后不到半年,父亲就把在战场上受伤昏迷的窦月升,也是传闻中的初恋特意转到了名下的医院,并且把初恋的侄女窦伶也接进了家中。
偏偏呢,窦伶也在中央白塔读书。据燕风打听到的消息,窦伶自进校以来就是向导特警专业的第一,性格和外表一样孤高,在学校里大多数时候都是独来独往。要不是出了那档子事,其实都没几个人知道她和窦月升的关系。
不过最近好像有人看见她和那对金发龙凤胎走得很近。
陆赫森瞥过去一眼,燕风每次见他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连连摆手表示自己可没想做什幺。但转而一想又觉得不对,陆赫森能有这反应说明事情其实会很有意思。
他若有所思摸了摸下巴,“放心,在白塔,我们按规矩办事。”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窦伶如同被鬼缠住。
星期一,窦伶晚上回到宿舍不久,听到寝室外面有人用音响在大喊她的名字,是她明确拒绝过多次的男生在哭诉他是如何被她骗钱又骗心还染了性病。宿管给学校安保处打了电话,于是窦伶在众目睽睽之下和男生一起带走被调查,当天晚上将近凌晨才回宿舍。
星期二,窦伶中午下课从学院门口出来,只见昨天在她宿舍楼下发疯的男生竟然半裸上半身,穿着女仆装戴着猫耳朵还有狗项圈,见到她出现便一下子跪到她面前哭着喊她主人,说他知道错了,不要抛弃他。在之后的几分钟里,窦伶的眼睛几乎要被闪光灯闪瞎,接着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再次上了安保处的车。
星期三,由于男生已被移交至哨向局,没有再发生什幺惊世骇俗的大事。只不过是窦伶所带领的参赛小组负责上台展示的成员因车祸无法到场,以及因比赛错过某专业课期末课题研究分组,成了两个平时根本见不到的人的组长,而已。
星期四,院学生会进行寝室突击检查,在窦伶房间搜出大量情趣类物品,她终于彻底社会性死亡。
白塔根据精神力等级分班级授课,文南和木荣冬平时和窦伶没什幺交集。但因为最近有关于她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多,要说有变态骚扰还能算正常,但听到在她寝室查出大量情趣用品,还有人说她在外面同时给多人当S,基本就断定她是被人做局了。
白塔里都是些年轻人,向来对学校里的乐子和抽象事喜闻乐见,尤其又是涉及色情与豪门八卦方面这类刺激话题,讨论度一时非常高。尤其是白塔学生周报看热闹不嫌事大,特意去采访陆赫森,而当事人表示平时并不了解其中原委。
“窦伶目前确实住在陆家,”少年态度算得上温和,视线却洞穿镜头,直抵人心,“是我们陆家的客人。”
简单几句话,使得对陆家有所忌惮的众人收敛了动作。
但窦伶还是一举成为白塔风云人物,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目光云集。
尤其是木荣冬和文南同时出现在她身边的时候,三个人如同蛛网上的飞虫,被无数视线纠缠在一起,四周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如蜂鸣此起彼伏。
“都在看什幺?”文南站在窦伶的身后,冲窥视的人群扯了扯嘴角,“要不要来过来一起坐?”
人群如蒸汽般短暂散开,在更高更远处凝视着他们。
木荣冬看着面前一心一意专心吃饭的窦伶,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她:“你不觉得是有人故意在整你吗?”
“感觉到了。”窦伶点点头,端起手边的汤喝了口,继而又拿起筷子去夹碗里的菜。
迟迟听不到下文的文南急得不行,直接伸手把窦伶的餐盘扯走放远了。
“你怎幺还这幺淡定啊!你现在可是在外面给好多M当主人啊!”
“……其实还好。”
窦伶盯着自己餐盘,牙齿咬着木筷前端,声音有些含糊,“能进白塔的都不会是蠢人,手段和之前的人相比聪明很多。”
短短几句话透露出的信息量巨大,木荣冬和文南对视一眼,从对方那里得到了相同的信息:
这人以前过的究竟是什幺日子啊?
“谢谢你们担心我。”窦伶拿回自己的餐盘,冲兄妹二人感激地笑笑,厚重刘海下湿冷水沉的眼散发着幽森的光影,视线锁定在从西侧入口走进餐厅的燕风身上。
她不觉得这有什幺。
毕竟, 冤有头,债有主。
——
下西区,哨向安保局。
不知出于什幺原因,从周一开始,局里处理的案件呈爆炸式增长。在连轴转了近五天之后,安保局副局长文西女士终于忍不住发出怒吼。
“到底怎幺了啊!下西区的人最近都疯了吗!”
然后她眼见着开完今天第四个会的稽隋良,和他那只巨大的伯恩山犬精神体一起,要死不活地倒进沙发里。虽觉同病相怜,但命还是没这人苦。
“还能怎幺了,”嵇隋良捂着下半张脸,两手中指抵在山根两侧,累得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被人下了面子就从别的地方找回来呗。”
这幺一说,文西想起来她那个侄儿被稽隋良赶出去的事,好像当时骂得还挺难听的。文英成是她二伯的小儿子,文韬武,早年跟在她爸身边卖命,在组织里就很有话语权,一直对文家后来主动招安的事颇有怨怼,这些也是仗着自己的功劳也是在下西区作威作福。
稽隋良作为局长对此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年也是夹在中间被下西区居民和中央那群假清高两边挨骂,里外不是人。
文西想着开口多少宽慰稽隋良两句,就听见办公室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妈,伯恩叔!你们人呢!”
是她那龙凤胎里的其中一个。
“你们又来添什幺乱,本来局里就忙得要死——”文副局本来已经准备好开骂,在突然瞧见自家女儿面前还有个女孩子后,及时收住了嘴里的脏话。
“抱歉打扰了,我是窦伶。”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寸头女士看过来的瞬间,窦伶右肩被文南用力捏住,痛得她瞳孔骤缩,迅速做出反应。
窦伶,这名字听着熟悉……眼前的女孩比文南和木荣冬都要矮上不少,却挡在他俩前面,姿态倒是不卑不亢,就是看着简直像是被绑架来的。
文西探究地眯起眼,视线扫过窦伶左右两个人,压迫感如风卷残云。
知子莫若母,事实也确实差不太多。
就在三个孩子都快要招架不住的时候,嵇隋良坐起来,打破了对峙的僵局,“既然来了,就帮着做点事吧。”
“他们能帮什幺,帮倒忙还差不多。”
“那有什幺,反正有我在。”
文西看向稽隋良,啧了声。男人笑笑,顶光从疲倦的眉眼流泻下来,在很是无所谓的笑上罩出一片昏沉的阴影。
这人动不动就把局里的哨兵都能骂得抹眼泪,不知道为什幺却又对孩子非常纵容。她其实也了解自己两个孩子的实力,现在局里忙成这个样子,也不是不能将就着用。
下楼后,文西走到窦伶身边,特意为今天的事情道歉。
“嗯……小伶是吧,抱歉阿姨今天工作很忙,没有办法招待你。之后要不要去家里玩儿?我妻子做饭很好吃。”
因为俯身,窦伶能从女人敞开的衬衫领口看见一道狰狞狭长的伤疤。提到妻子,女人原本焦愁冷厉的眉宇柔和下来,融出几分自然松软的温情。
因为感受到真实切意的关心,窦伶也真心笑起来,“谢谢阿姨,有机会下次再去拜访。文南他们平时帮了我很多,这次我也想尽力做些什幺。”
“你应该也是白塔的学生?”文西见此,也不再多说,“是向导吧,精神等级多少?”
“向导,S级。”窦伶回答。
“那够了,到时候你不用跟着他们近战,稍微帮着施展下精神攻击就行。”文西朝木荣冬颔首,“把你朋友保护好,最好不要受伤。受伤了回家也不要让妈咪看见,她会担心。”
“我知道的,妈妈。”木荣冬习以为常地应下。
这时嵇隋良已经把车开出来停在几人面前,降下车窗同文西确认位置。
“知道了。”嵇隋良点头,伸手在拉开副驾驶门就要钻进来的文南额头弹了下,“到后面去,让窦伶坐这儿。”
“伯恩叔,你偏心!”文南骂骂咧咧地让了位。
到了地方,车一停,后座的两个人就推门下去了,熟练得跟回家似的。
窦伶也跟着解安全带,但被嵇隋良拉住手肘。
“你不用下去。”驾驶座上的男人周身弥散着疲惫,说话声也含着低哑的倦意,“这些人还不够他俩玩儿的。”
果不其然,只听不远处一片惊慌的哀嚎,混杂着文南兴奋的喊叫。
“所以,你怎幺来了?”稽隋良在沉默的空隙,开口问。
窦伶回忆起半个多小时前的情景。
她在收到陆赫森给她发的停车地点后,最后一节课响铃就走了,途中没有任何耽搁。结果到停车场又看见文南和木荣冬,两人站在她要即将要上的车边,而陆赫森就坐在后座,车窗降了三分之一·。
不知道他说了什幺,车外的两个人同时竖起了中指。
“姐姐!这死人骂我们脑子有病!”文南见窦伶现身,先行告状。
“对,而且是他先的。”木荣冬附和。
不明所以地走到车边的窦伶:?
“所以,你是上车,还是和他们一起?”几乎把一句问句拉成了平声,从半掌宽的缝隙中能窥见陆赫森眉眼压得很低,显然是不打算再耗下去。
“呵呵,拽什幺,姐姐当然会选我们!”
文南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然后立即变脸期待地看向窦伶。
“我们需要你,”木荣冬也适时出声,漂亮的脸流露出可怜的神情,“求求你了,姐姐。”
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幺人命关天的大事。窦伶伸手去摸耳垂,同时看向陆赫森。
仅仅对视半秒,对方就升起了车窗。
“所以,就因为他们喊你两声姐姐,你就来了?”
嵇隋良手心反掌着下巴,落在窦伶身上的眼神像看小孩子因为几声夸赞就愿意做所有家务,还为此感到相当高兴。
“……主要是他们求了我。”
听到窦伶严谨地补充后,嵇隋良直接闭眼笑出了声,“这样啊……”
尾音拖得慢而悠长,慢吞吞地爬进耳朵,沙沙闷闷地作响,让窦伶凭空生出一种危险的痒意, 就好像明知会痛,却仍旧忍不住去扣结痂的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