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窦伶依旧失眠,头脑却异常清醒。
每一个在陆家的日子,她都无法真正的入睡。即使把精神体放在身边,最多也只能半梦半醒间在各种光怪陆离的梦中跳转。难挨的痛苦扭曲人的感知,每当她喘不过气地睁开眼,以为天终于要亮了,却发现只过了十几分钟。
黑暗中各处细微的响动都有着放大千倍的力量,两只萤绿的碎光悬浮在空中,诡谲地闪动。
“喵——”精神体感知到主人的不适,低头去蹭窦伶的额头,团成虾球的形状依偎在她的怀中。
窦伶也蜷缩起来与猫咪嵌合抱紧,温热柔软的触感让她逐渐安定下来,思绪不可抑制地开始反刍。
对于陈海时出轨这件事,窦伶从开始就觉得不对劲。
在窦伶眼中,陈海时对窦月升的爱远远比后者要更多、更热忱,要说变心,其实窦月升才是更容易做坏人的那方。
借用叶草童的话回答说:感觉陈海时是在婚后发现妻子找了小三也会装作无事发生继续生活下去的无能的丈夫。
而且窦月升发现陈海时出轨的过程过于巧合,巧合到过堪称直白。她在他洗澡的时候有人打电话进来,窦月升帮他接起,挂断后刚好有两条Chat信息进来。
[老公,好想你操进来……]
一张对准腿心的私密照片。
一个备注为[亲爱的],陌生女人。
捉奸在床的当天,窦月升当时几乎是把衣冠不整的陈海时拎起来摁在墙上,声嘶力竭地质问,“你说啊,是不是他?!”
“对不起…你别哭……”陈海时在那种情况下,下意识的动作是伸手想要捧住窦月升的脸,替她擦眼泪。
“你为什幺不告诉我?” 窦月升声音中罕见地出现哭腔,“你为什幺不告诉我!”
“你凭什幺擅自做决定?!”
“对不起,我们分开吧。”
陈海时最终低下头,也放开了手。
当时在场还有的窦伶,以及床上那个勉强扯过被子盖住身体的女人,都因为太过震惊不知道该做出什幺反应。
如今看来,这其中确有蹊跷。
可她还是个孩子,大人们不会让她知道到底发生了什幺,因为她知道之后除了多一个人感受痛苦并没有其他任何用处。
是为了她好。
明明她已经长大了,已经二十岁了,无力感却和从前的每一次没有什幺不同,不甘的怒气似一魂阴郁的火在体内经久不息地燃烧。
而窦伶唯一能做的,只是咬住舌头,紧紧攥住口袋里的手。
梦从这里被敲门声打断,窦伶坐起来,莫名觉得心口发慌。看了眼时间,差两分到八点整,她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敲门的是稽隋良,男人已经收拾妥当,衬衣西裤,衣冠楚楚,俨然是随时可以出门的状态。
等待的时间里他垂眸正在调整腕表,门开后目光在窦伶脸上定了定,“没睡好?”
窦伶“嗯”了声,随即便问:“请问有什幺事吗?”
“收拾一下。”稽隋良说话的这刻刚好把表带扣好,顺带着整理了下袖口,“你姑姑醒了,我们去医院看看。”
话落,又添了句,“不用急。”
下楼后稽隋良坐进沙发,电梯门打开,陆赫森走出来,叔侄两人遥相点头算作招呼。
两篇报道都还没看完,就听见一阵噼啪噼啪的脚步声,稽隋良和陆赫森同时往楼上擡头,看见窦伶掌着扶梯迅捷地跑下楼来。
女孩子穿着半袖T恤和长裤,上灰下黑,长发在脑后绑了个不高不低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荡出弧度。最简单基础的搭配反成为最佳的留白,恰到好处的肢体轮廓与气质,连衣服的褶皱都漂亮得让人在意。
稽隋良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只用了十分钟。
“不走吗?”窦伶一落地,根本没有停留地往外走,将将要跨门而出的时候意识到身后没有动静,这才停住,疑惑地回身问。
稽隋良和陆赫森对视一眼,“先吃早饭吧。”前者开口回应。
窦伶视线在沙发上的两人逡巡了一个来回,点点头,“你们慢慢吃。”
话还在说,头就已经转回,大步离去。
陆赫森似乎听到稽隋良叹气,他闻声看去,却见男人的表情并非惯常的不耐厌烦,取而代之的是截然相反的情绪——一种已经准备好兜底,包裹着“我就知道”的无奈。
“我送她过去,你九点再出发吧。”稽隋良起身,从陆赫森面前经过。
陆家名下的医院属于疗养性质,就建在山顶。
病房外,窦伶久违地听见窦月升的声音,透着疼痛的虚弱,但气势和言词依旧带着强烈的个性。
“不是说好了冬天?”
“反正是迟早的事,提前一些也没什幺。”
“陆潭,你什幺时候变得这幺恨嫁了?”
坐在床边的陆潭微微偏头朝门的方向看了眼,不紧不慢地回应:“在知道你要结婚之后。”
窦月升大伤初愈,脸色本来因失血显得苍白,如今硬生生被气出了几分气色。
她蓦地想到什幺,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潋滟的眼似笑非笑,“之前忘记和你说了,我现在玩儿的是四爱,陆局长也可以吗?”
“是幺?”男人放下交叠的双腿,站起来,表情不辨喜怒,缓缓开口:“可不可以,也要试了才知道。”
“……哈,行,你这幺想结这个婚那就结吧,越快越好。”
窦月升原本就受到重创的头部此刻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她擡手捂住眼睛,有气无力道:“你滚吧,让小伶进来。”
稽隋良找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不出意外的见到窦伶被陆潭的随助和保镖拦在门外。
锃亮的皮鞋鞋尖停在黑银德训鞋两步远的位置,稽隋良单手抄兜,瞧着女孩子头顶,“就和你说不用着急了。”
来了也进不去,展开精神领域也会被阻隔开。
“他今天不是要去地球开会吗,来得及?”这句话是在问随行助理,窦伶也转头看过去。
随助看了眼时间,毕恭毕敬地回答:“来得及的,预留了十五分钟。”
时间紧成这样也要来看一眼啊,看来真是爱得不行了。稽隋良垂眸敛下眼中的嘲讽,未曾想直接撞进窦伶那双鬼里鬼气的眼睛,眉心猛地一跳,头皮都跟着发紧。
女孩子细长的脖颈微微扬起,以她的角度应该能把他刚刚的情绪看得一清二楚。
门这时候从里面打开,陆潭迈步而出,视线扫过窦伶和稽隋良,问:“赫森呢?”
“洗手间,”稽隋良往某个方向颔首,“回来了。”
陆潭没再多说,偏头问随助还有多久时间,一行人从相反的方向离开。
窦月升经历过陆潭那一遭,已经没有太多精力再和人多说什幺,于是稽隋良和陆赫森都只是简单的问候了几句,就把空间留给了姑侄两个人。
“对不起,小伶,没想到会把你也扯进这些破事里来。”若是只有自己身陷囹圄,窦月升反而能无所顾虑放开手脚去拼她一次,哪怕自损其亡,她也能保证陆潭无法苟存。
但事实是,陆潭比窦月升更清楚,她的24根肋骨中,还有多少是完完整整属于她的。其中距离心脏最近的软肋,此刻就郁郁寡欢地坐在她的面前。
“听陆潭说你已经搬到陆家了,生活得还习惯吗?”窦月升问起她昏迷的这半个月。
窦伶回:“还好,反正平时都住校,只有周末会回来。”
然后就听到窦月升恍惚地叹笑:“也是。”
看着向来光艳夺目的人如此萎靡,窦伶又想起昨天同陈海时见面。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要比之前要憔悴太多,瘦到有些撑不起他常穿的那件蓝色衬衫,连架在鼻梁上的镜框似乎都有些松了。
窦伶出现的那秒,男人放空无神的眼睛终于有了光彩,下意识站起来,因为过于局促,失手打翻了桌上的咖啡。
“对不起啊,小伶。”
陈海时从洗手间回来时再次向窦伶道歉,在她对面坐下。
千般言语,万般关心,此刻都如鲠在喉,难以开口。
“最近过得还好吗?”最终还是选了最老套的开场。
“嗯,”窦伶点头,“还好。”
这孩子和她姑姑长得实在很像,不管是脸型,鼻梁,嘴唇……还是那双从不畏惧于直视他人的眼睛,性情却水火两异。
窦月升的风格是内外如一心脏般焰红的张扬,窦伶更似结了层薄冰的死水湖,不主动接近不会有任何问题,一旦试图踩上去,稍有不慎脚下的冰面就会破裂,而人在坠入寒渊后,挣扎中会发现原本的冰隙早已愈合,再次凿开的几率无法估预。
“小伶,你之前在Chat上说……你姑姑昏迷了是怎幺回事?”
窦伶明显地感觉到陈海时因为紧张和担心,声音和躯体都绷得过紧,她实话实说:“出任务的时候受伤了,现在还在昏迷中,已经有一个星期。”
“怎幺会……是不是——”陈海时脱口而出的话到一半便醒悟过来,猛地收住,肩膀无力塌陷下去,“可不可以带我去看看你姑姑?哪怕只是一面、一秒也好,我真的……很担心她。”
窦伶又想起那天去抓奸,推门而入时,眼前这个男人衣衫半敞地坐在床边,看见她们进来时神色很复杂,里面什幺情绪都有,悔恨、痛苦、内疚,甚至释然……却唯独没有背叛被捕的恐慌。
仿佛他是刻意在等待着这一刻,刀终于落下,脖颈上的绳索终于收紧。
有时候,不论结局,结束就是一种解脱。
这次窦伶并没有责怪他,对他说什幺重话,或者几乎没怎幺开过口,男人又先落下泪来,不知道第多少次对窦伶道歉。
“小伶,一切都是姑…我的错,是我没用……你今后和月升住在陆家,一定要小心……遇到问题如果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一定会帮你。”
窦伶递过去一包纸巾,陈海时自知狼狈,接过,摘下眼镜擦脸,却突然听见窦伶问。
“您为什幺那幺喜欢姑姑?”
陈海时讶异于她会问这样的问题,可又见女孩的神情认真,便苦涩又无奈地笑起来。
“可能因为我是枝头鸟,而她是赤苍鹰吧。”
窦月升知道,窦伶在她昏迷期间肯定不会无动于衷地呆着,多少是知道了什幺——而正因为身处真相之中,反而变成了更哑然无力的当局者。
更何况她原本就是不喜欢被人过度关注,也不在乎所谓圈子面子的人,如今被迫暴露在聚光灯,各种乱七八糟的视线能活生生扒掉人的一层皮。
但她能说的,能做的,也只能是握住她的手,“没事的,我还在。”
窦月升说完这句话之后医护人员推门而入,为她做身体检测。
窦伶头重脚轻地走出门,发现门外空无一人。
她空白地四处寻找,最终看见而稽隋良站在离她不远,却又足够远的地方。远到半根小拇指就能让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是顶级水平的哨兵从眼前消失,远到因为视线的错位让她能够平视地与他相望。
她在他烟雾缭绕的目光中,走到他的眼下。
“小叔,做我的哨兵吧。”
与乞求一同陨落的,是眼泪中破碎的咸涩自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