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次两人在医院的事情已经过了一周。
窦伶当时是在哨向专用的抽烟室找到的稽隋良。因烟里添加了抑制精神狂暴的材料,燃烧后烟雾缥缈,似一丛火蓝的幽影,男人成熟利落的面容若隐若现,长狭窄封的眼,眉心紧皱,侧头看过来,牵动着周身萦绕的某种难以说清道明的张力。
SSR级别的哨兵啊,也会有值得烦闷至此的困扰吗?窦伶隔着玻璃与雾,心里不知道是在感慨,还是自嘲。
堆积的情绪从脚底层层漫上来,她真的不想承认自己拼尽全力到达的地方,却竟然连开口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获得。
必须要变得更强才行,要挤进对方的眼里,成为不得不关注和考虑的存在。
和高于自身级别的哨兵训练合作,无疑是最快的选择——即使没有完全开放限制也探查不到边界的精神领域,引诱向导本能地去探索,精神触肢想要侵占控制的面积越广,必然要经历被不断撕扯、衍生、弥补、重组的过程,向导的精神域得以正向的拔苗助长。
反之,如果哨兵的精神领域能被向导大面积覆盖,就代表能得到该向导很好的疏导,以及,彻底的操控。
窦伶看着稽隋良,第一次产生想要拥有属于自己哨兵的欲望,那种渴求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她无法分不清到底是想要能够操控更强的哨兵,还是仅仅想要驯服眼前这个人。
如果她真的能掌控稽隋良,陆潭的狮子对她来说也不过是只看起来更金黄威风的狗。
在向导与哨兵严重失衡的数量比例中,很少有向导主动请求对方成为自己的哨兵,然而自尊在向上的决心面前不值一提。
但在真正在开口的时候,窦伶也没有想到自己哭。
她对现状的无能为力已经反映到生理,连泪腺都失控。累……真的太累了,有时候真的想不管不顾地同这个世界同归于尽。
但现在还不值得她为之去死。不值得。
窦伶的眼泪像凝在黑水卵石上的冷露,一颗一颗地碎落,鬼神凄凄,香消玉殒。
“我不行。”稽隋良克制地退远,将烟雾和气味也带离沾染窦伶的范围,将烟蒂摁在灭,“你去找其他人吧。”
“我的精神域烂得差不多了。”
稽隋良当时给出的回答是这个。
院子打斗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于此同时,好几辆警车灯光闪烁警报高响驶入,停在嵇隋良那侧。
“稽局。”带头的领队下车,对着驾驶座上的男人毕恭毕敬地问好。
“嗯,里面的人应该抓得差不多了,带回去吧。”
眼前的男人仍旧是刚才笑着说话那个人,却全然换上另一幅姿态。言简意赅地下达指令,面上没有什幺多余的表情,不怒自威,权严话重,浑身散发着上位者立于高处令人胆寒的生冷。
窦伶一瞬不瞬地盯着,不知为何联想到嵇隋良的Chat头像,灰黑色调的方格,沙画颗粒质感,身形挺阔穿着西服的男人俯视着镜头,看不清脸,或者说,整体都刻意变得模糊。
比起人像,更像是影子。
他们是在窦伶和陈海时见面的那晚加上的联系方式,聊天记录至今仍旧停留在最初始的自动问好。
因为失眠,窦伶半夜还突发奇想点开了嵇隋良的朋友圈。内容基本上都是与工作相关的消息,没有任何私人化的表达,可能是不爱透露隐私,也可能这只是工作专用的账号。
大概是为了尽快收场,第二和第三个抓捕地点稽隋良都亲自下车去帮忙,窦伶依旧待在车上,毕竟算是别人家的孩子,不可能真正让人出去冒险,要是受伤了难交代。
“喂,木荣冬,你光站那儿干嘛,至少动一下手啊!”文南一脚把正面冲上来的哨兵踹开,又闪开侧面挥过来的铁棍,“苍蝇虽小,也架不住多啊!”
站在角落的木荣冬收回精神领域,面色沉重地开口:“我觉得不太对劲。”
只听这边“砰”的一声,车身剧烈摇晃起来,有人砸在了挡风玻璃上,在窦伶眼里麻袋一样滚下去。
“车里还有个人!”
“窦伶!”
窦伶同时听到车外陌生男人的喊叫和脑内木荣冬的声音。
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车窗被砸开的瞬间窦伶早已跃到后座,逆着方向逃了出去。
顺利落地后,她在看清眼前的情况后也是一愣。
这已经是最后一个抓捕点,通知上说的是和前两个地下团伙没什幺两样,都只是些靠人肉拳头办事的人,向导和哨兵都没几个,等级也很低。而眼前乌泱泱一大帮子人,光是哨兵和向导就有十来个,至少都在B级以上。
“不是,怎幺突然这幺多人!”文南冲嵇隋良大喊,“伯恩叔!这是被埋伏了吧!”
看样子的。嵇隋良眼神在锁定在被堵在车边的窦伶身上,话落,人已经消失在原地,眨眼之间出现在几米开外。
瞬时闪现被打断,嵇隋良右手挡住突然挥过来的重拳,被冲力推着退出去好几步。
“嵇局长,好久不见,该打个招呼啊!”
嵇隋良站稳后,看清面前这个肥头大耳壮硕如牛的男人,锋利的眉拧起,“肥镖?”
三年前他亲手抓捕归案的一个地下组织头目,判刑十年。
“是我,难为你稽局长还记得我,本来我还有好几年才能出来——”肥镖咧开嘴,一张肉脸笑得看不见眼睛,凶煞难掩,“可是我太想你了啊,争取到提前释放了,感不感动啊?!”
本应该在监狱里挖矿的人,此刻竟然在面前嚣张地狗叫。
又是一拳切开空气的重击,嵇隋良没有躲开,硬生生接下,验证了心底的猜测。
没记错的话,原本肥镖的精神等级只有A级,现在保守估计达到S级。监狱的罪犯都佩戴有抑制能力的项圈,精神力只会少不会多,看来是出了什幺大问题。
嵇隋良心下凝重,但对面完全没有要给他思考的时间,不停夺命地冲过来,将他逼近两座厂房之间窄挤的过道,两只眼球不受控制的翻动着,大半都凸出了眼眶,血丝密布。
这人要精神狂暴了,崩溃了就问不出什幺东西。
“荣冬!精神疏导!”
嵇隋良不再与其周旋,直接速战速决,趁着对方精神恍惚的空隙对着下巴就是一拳,几百斤的男人倒地,发出沉重的闷响。
不对劲的是,倒地的只有一个人,但有两种声音先后间隔半秒地重叠在一起。嵇隋良这才发现地面上高过自己头顶的阴影,咬咬牙,准备硬接。
往前冲了半步,回身只看见身前膀大腰圆的男人保持着高举铁棍的姿势,却没有下一步动作,直愣愣地堵在过道,全身轻微抽搐着,瞳孔上翻。
又是两声巨响,高大如墙的男人朝前径直倒下,窦伶出现在眼前。女孩子手里握着棒球棒,挥棍的动作已经完成,在旁边墙面上打出一个坑。
见到嵇隋良后,窦伶扔掉手上的东西,迅速朝他跑过去。
她扯住男人胸口的领带迫使其弯腰,紧接着捧住男人的脸,将自己的额头贴了上去。
那瞬间,稽隋良只觉有把光剑在瞬息间将他暗无天日的精神域中划开一条落日宽的金线,并且一直朝着远方延伸。
脑中开天辟地的痛,稽隋良低下头,脱力地抵住窦伶的肩膀,双手撑在她腰后的墙壁,呼吸急促,五感紊乱,能听见血液在体内急速流动的声音。
窦伶心惊胆战地回抱住他,“咚咚咚”的声音太响,仿佛她抱住的是整颗心脏。
——
哨兵的身体恢复能力通常很强,但一旦涉及到精神层面的伤害往往很难修补,这或许也是哨兵数量远高于向导的原因之一。
机能素质极好,不过报废率太高。
即使是稽隋良这种顶级哨兵,被送到医院来也躺了将近24小时才缓过来,不过现在看起来倒是完全没事人一样。
“感觉怎幺样?”木辞秋走进病房,面带微笑,手里拿着一叠报告。
“还可以。”稽隋良笼统的回答,问:“有查到什幺吗?”顿了顿,纠结了下措辞,因为连自己都没有把握所以开口显得很谨慎,“有人好像给我疏导了。”
虽然时间很短,并且人还晕了过去,但那种直冲大脑的感觉并不陌生。
“检查显示你的精神域确实受到较大的冲击,但相比之前,其实是有所好转的。”木辞秋把单子递过去,用手指着表格中的某列数据。
“之前你因为无法接受向导的精神疏导,只能依靠药物治疗,精神污染值长期在60上下浮动,”手指示意的地方从一个地方移到另外的位置,“但现在,降到了55。”
“有没有什幺感觉到什幺异样,尤其是关于梦境什幺的?”木辞秋问的语气很是微妙,稽隋良用眼神询问话外之音。
女人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笑意温婉,解释道:“毕竟你昏迷的时候,检测器的数值显示你一直处于很愉悦的状态。”
嵇隋良沉默半晌,在木辞秋轻显的目光中,偏头闭眼,自暴自弃地交代。
“……春梦。”
梦里,有人在抚摸自己……耳廓、耳垂、眼皮,颧骨、鼻尖,嘴唇……
“……”
是女人的声音,但完全没有听清她在说什幺,只能感受到柔软溽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嵇隋良身体僵直,幻觉自己中暑,头晕目眩,在烈日中融化开来,他想要开口制止,却只能徒劳地张嘴,说不出话来。
女人极其怜爱地用指腹描摹他的脸,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极富技巧地一下一下顺着抓揉,发麻的快慰让嵇隋良情不自禁仰起头,难耐地喘息。
她又抓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随后又沿着手背、小臂,一点一点往上,若即若离的触碰激起令人战栗的痒意,而这似乎还不够,女人双手拢住他的脖颈,力度掌握在像是掐握又仿佛丈量的暧昧中。
嵇隋良只觉得自己呼吸困难,却又真切地闻到来自女人手腕间散发出的香味,引诱他凑过去,蹭上去深嗅舔舐,像狗一样。
她轻轻将他制止,随后向下,双手掠过他的锁骨,掌心实实地压住他的胸,捏抓按揉,嵇隋良倒吸着气,身体向里蜷缩,胸口连着腰腹起伏剧烈。
好爽……爽到全身发软,但某些地方又硬得不行,酸酸涨涨轻轻飘飘好似灵魂出窍,啊……有多久久没做过这样的梦了?
嵇隋良觉得好笑,却也并不排斥,反而想要去看清梦中女人的脸,但只有一团柔和的光晕,最多只能看见一截黑绸似的发落在漂亮的锁骨上,把人的脖子衬得非常性感。
嵇隋良反客为主,捉住女人的手腕,倾身过去将梦中情人的压倒,埋首于她颈侧的那秒张嘴,报复性地舔吮嗫咬……简直跟狗没两样。
“最近经常做这种梦吗?”木辞秋重回医生的状态,问话的语气自然。
稽隋良扯了下嘴角,“我又不是二十岁的年轻人……”说到这里,话突然止住,像是猛然想到了什幺,男人面上缓缓浮现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情绪分外沉重地压在眉间。
木辞秋耐心地等在原地,直到听见稽隋良再次开口:“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什幺时候?”
“……窦伶刚到陆家的那天。”
两场春梦里的人是谁,此刻也不辨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