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已经很久没有出过房门了。
她的身子是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娘胎里没养好,落地便比寻常孩子瘦弱几分。从小到大,汤药不断,名医看了无数个,都说这是先天不足,只能慢慢将养,急不来。
到了十六岁上,病情愈发沉重了些,入冬之后便几乎下不了床,整日里躺在帐中,听着窗外风声雨声,数着药碗里冒起的热气度日。
她的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外加窗前一架小小的花几。花几上常年摆着一盆水仙,是母亲从花市上买来给她解闷的。
那水仙养在一只青白色的瓷盆里,根部压着几块鹅卵石,每年入冬便开始抽芽,到了腊月便开出几朵洁白的花来,花瓣薄如蝉翼,中心托着一盏金黄色的副冠,清幽的香气弥漫满室,是她沉闷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今年也不例外。
冬至刚过,那盆水仙便开了。茯苓靠在床头,侧过头去望着窗台上那抹素白的身影,苍白的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她伸出手,指尖隔着一段距离,虚虚地描摹着花瓣的轮廓,却不敢触碰。
她怕自己这点力气,连一朵花都经不起。
“你开得真好。”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气息。“比我精神多了。”
水仙花自然不会回答她。花瓣在透过窗棂的微光中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别的什幺。茯苓没有在意,她收回手疲倦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睡着之后,那盆水仙花最中间的一朵,花心深处忽然亮起一点极淡的微光,一闪即灭。
夜深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痕。那盆水仙花在月光中轻轻摇曳,随即,一片花瓣化作一缕白烟袅袅升起,在花几上方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人形越来越清晰,最终化作一个女子的身形。她穿着一袭素白的长裙,长发如瀑,垂至腰际,面容清丽绝俗,眉目间更是带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出尘之气,仿佛是从月光中凝结出来的精魂。
她飘落下来坐在床沿,看着床上熟睡的茯苓,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注视,仿佛已经看了很久很久。随后,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茯苓的脸颊上方,却没有碰下去。
“今年,你又瘦了。”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她齿间溢出,声音清澈柔和。接着,若有所感般的,床上的茯苓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起初有些涣散,像是刚从一场冗长的梦中醒来,视线在空中游离了片刻,最后才聚焦在了床前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仙子姐姐……”她像是早已等待多时一样,本能地擡起手,一把抓住了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到的手。“仙子姐姐,你来看我了吗?”
她觉得,此时的自己一定还在梦中。因为只有在梦中,她才偶尔能遇到她。也会想现在这样,柔和地注视着她,环抱着她。
这是她此生,唯一的支撑了。
“仙子姐姐……”茯苓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依赖地蹭了蹭。她的手干瘦,却握得很紧,生怕一松手它就会飞走:“仙子姐姐,陪陪我,好不好?”
“以后,可能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不会的。”凌波并没有抽出手,反而用手指轻抚着茯苓凹陷的脸颊,柔声安慰她。“你的病会好起来的。”
事实上她也明白,除了舍弃她自己,茯苓的病基本无力回天。可茯苓呢,她又是怎幺想的?她愿意吗?
“没用的。”茯苓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望的笑意,她或许早已接受了这个结局:“大夫说,也就是这个春天的事了。”
“可是,爹爹不甘心,说要给我冲喜,让我嫁人,我不想嫁人!”
说完,她的情绪已经来到了一个顶点,再也控制不住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脸色越发苍白凄楚。
凌波见此急得赶忙抽出手,想要去安抚她,却被她死死抓着就是不放。
好不容易咳喘平复了些,茯苓这才擡起头,手又握紧了些,用一双泪眼汪汪地看着凌波:“我只要仙子姐姐。”
“茯苓……”凌波的心口实在酸得厉害,不由得伸手将那个瘦弱的身躯抱入怀中,却不敢再用力,仿佛一圈紧,她就要随风飘散。
明明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她刚刚化形的时候,茯苓还是个能坐起来的小姑娘。脸颊是粉的,眼睛是亮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可一年一年过去,那双眼睛越来越灰暗,脸颊越来越苍白。到如今,她面如枯槁地躺在这张雕花大床上,如同枯萎的花朵一样,等待着随时的凋零。
她一直在失去,失去健康,失去自由,失去对外面世界的所有想象。现在,连仅剩的身体也要被拿去换一场她从没同意过的婚事。
她的意愿,早已埋在这具日渐消亡的身躯里面。
“我会陪着你的。”凌波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轻柔地抚慰着她,似乎这样就能帮她减轻一些疼痛。
事实上,茯苓的确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许多。她的鼻尖依然还萦绕着自己身上的药味,但是逐渐被一股淡淡的水仙花香包围。在凌波的轻声细语中,在她清冽温柔的气息中,那股钻心的疼,好像也没有那幺疼了。
她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凌波的衣襟里,贪婪地吸了一口气。如果,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她不用再吃药,不用嫁给不相识的人,更不用面对那个即将到来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绝口不提的结局。
为什幺不能就这样靠在仙子姐姐的怀里一辈子呢?
这里没有疼痛折磨,太阳照常升起。如果可以,他们还能在花间奔跑,去骑马射箭,四海游玩,一直到时间的尽头。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只是,这句小小心愿她始终没有说出口。她怕一说出来,彼此都不能承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