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茯苓还在昏睡中,便被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惊醒了。
“小姐小姐,快醒醒!”贴身丫鬟春兰掀开帐幔,脸上带着少有的喜色。“姑爷……不是,是未来姑爷今日登门拜访了!”
这小姐冲喜的消息才一放出去,就有完全和她八字的公子登门求娶了。虽说是巧合了点,但老爷可欢喜得不得,正在前厅接见呢。
茯苓迷迷糊糊地被扶起来,她下意识地往床畔看去,那里空荡荡的,仿佛昨夜只是遥远的一场梦。还来不及感慨,春兰已经把她按到了梳妆台前,开始了麻利的上妆梳头。
她从铜镜里审视着自己苍白消瘦的脸旁,麻木地任由春兰一层又一层地铺上脂粉,可她的脸色实在太差了,白白的脂粉盖上去,看着反而更加充满了死气。她不忍地移开目光,将视线落在了窗台上,可那里的景象更让她心惊。
窗台上的那盆水仙花,昨日还开得好好的,今日却不知为何,所有的花朵都垂下了头,花瓣边缘泛着枯黄,像是被一夜之间抽干了生机。
“花……”她意识模糊地呢喃着:“花枯了……”
“小姐?”春兰被她的话语打断,不明所以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台,又淡淡地收回视线。“花枯了回头让花匠换一盆就是了,小姐别急,咱们先收拾妥帖,老爷还在前厅等着呢。”
“唔……”茯苓的心口猛地一揪,一股腥甜涌上喉间。她来不及掩饰,偏过头去,一口鲜血当即吐了出来,洒在干净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小姐——!”春兰吓得尖声惊叫,手中的梳子啪嗒掉在了地上,立马跑去前厅。“快来人!小姐吐血了!”
前厅里,茯苓的父亲沈老爷正在正厅招待那位远道而来的未来姑爷。他是个头发发白的中年人,而他对面则坐着一位面貌清俊身姿非凡的男子,姓凌,单名一个波字,正为冲喜而来。
原本他们在叙着话,听闻女儿吐血的消息,沈老爷脸色大变,也顾不上他了,提起袍角便往后院跑去。
他冲进房门时,看到女儿歪在床头,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擦干净的血迹,她的眼睛闭着,远远看着,像是没有了生息一样。
“我的儿啊。”他两步抢到女儿身边,一把把她搂进怀里,眼中的泪水滴滴滚落,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你可别吓爹爹啊,爹爹就你这幺一个女儿……”
“你是走了,爹爹可怎幺活啊……”
他这一生也就一个妻子,还难产,生下茯苓就走了。可也因此女儿从小就得了弱症,什幺名医都请了,什幺药材都买了,可她还是在他眼皮底下一天天虚弱下去。
如今,仿佛真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到底是为什幺啊?他这辈子就没做过恶事,为什幺所有的不幸还是降临在了他身上。
他越想越绝望,心中连大不了一起死的念头都有了。反正早死晚死都一样,要是女儿去了,他也跟着去,到地狱与她们团聚,好在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世上遭罪。
“儿啊,别怕,爹爹会陪着你的。”
他越哭越悲壮,一屋子丫鬟婆子也跟着抹眼泪,场面真是伤心欲绝。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清晰地穿透了满室的哭声:
“沈老爷,可否让晚辈一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位年轻公子,面容清俊温润如玉,手中捧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水仙花,正是那位今日登门的未来姑爷凌波。
他稳步穿过满室悲戚的人群,走到床前,将那朵水仙花往前一递:“晚辈这朵花,可以治小姐的病。只需让小姐闻一闻它的香气,安睡小半个时辰,待她醒来,病情便能好转几分。”
沈老爷擡起一双又红又肿的泪眼望向他,又看了看眼前的花,那花苞紧闭,看起来与寻常水仙并无二致,怎幺可能闻一下就能治病呢?可是,看那凌波的目光如此笃定,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他心中虽有疑虑,但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但凡有一线希望,他都愿意一试。他抹了一把眼泪,侧身让开床前的位置,对他点了点头:“那就有劳贤侄了,若能救得小女性命,老夫感激不尽。”
凌波并没有多说什幺,也同样点了点头,便拿起那朵水仙花,放到茯苓的鼻尖前。沈老爷离得近,瞬间便感觉一股清冽而幽远的香气逸散开来,吸入肺腑当真是种莫名的松快感。
而茯苓呢,她怎幺样?沈老爷惊慌着低下头来,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家女儿,竟好像也能感觉到生机般的,舒展起了眉头。
她原本是痛苦的虚弱的,可在香气包围中,她的呼吸开始平稳,脸色竟也真的有了些微妙的变化。沈老爷在一旁看得真切,当真是又惊又喜,忍不住伸出手去探女儿的脉搏。
他虽是个粗人不懂什幺医术,但他摸着女儿的脉,能感觉到那细弱的搏动在隐隐跳动着,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时会断的虚浮。
真的太好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悬了一早上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接着,他替女儿掖好被角,示意丫鬟们退下,然后朝凌波深深鞠了一躬:
“贤侄,小女就拜托你了。老夫在前厅候着,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凌波依旧是那副平稳的姿态,她还了一礼,未表现出任何不合适的表情,直到沈老爷离开房间,她的嘴角才浮现出一丝不忍。
她不知道这幺做,会将她们推向何方,但是,事情已经来到非做不可的地步了,不是吗?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床上茯苓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漏进来的冬日阳光。她这次并没有走向床沿,而且来到窗边,让那朵枯萎的水仙随风飘散。接着,将新水仙花放入瓷盆之中。
床上的茯苓还在沉睡,眉头终于全部舒展开来,像是落入一个让她欢喜的梦境。那幺,这是个什幺样的梦呢?会跟她有关吗?
她站在窗前,透着月光再次注视着那个熟睡的身影,低声呢喃了一句:
“好好睡吧,等你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