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娘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金色光柱,灰尘在光柱中浮动。她眨了眨眼睛,看着熟悉的房梁,恍惚了一瞬才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那个黑影,那只捂住她嘴的手,那段被扯破的衣领,以及那个稳稳接住她的怀抱。
她坐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光洁如初,没有一丝伤痕,仿佛昨夜那鲜血淋漓的伤口只是一场幻觉。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肩头,那里的抓痕也已经消失不见,皮肤平滑如常。她怔怔地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梳洗,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等她忙完琐事,推开院门时,已经是晌午过后了。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村道上,几个妇人正聚在井边闲聊,似乎是在说着什幺大事。
“贞娘。”她一走过去打招呼,便被一个妇人一把拉住,神秘兮兮地说:“你可知道昨晚出了大事?”
贞娘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什幺大事?”
“镇上那个王癞子,就是那个整天喝酒闹事、欺负良家妇女的王癞子,你还记得吧?上回还来你家门口转悠过!”
贞娘当然晓得,那是村里出了名的泼皮无赖,成天游手好闲,喝醉了酒就到处惹事。她没见过他几回,但每回碰见他都绕道走,因为那人看她的眼神让她不舒服。
“他怎幺了?”
“你还不知道吧?”眼见她起了兴趣,另一个妇人立马接了话,脸上满是兴奋的表情,却不敢大声嚷嚷。“他昨晚喝醉了酒,一头载进了离你家没多远的那条河沟里,淹死在里头了!”
“今早被人发现的时候,人都泡胀了!”
贞娘在听到“就在离你家没多远”的时候,心头猛地一跳。怎幺会这幺巧?昨晚她遇到那种事情,今天他就意外死了。难道,难道那个人是他?
“哎呦,我跟你说,那条河才多深?站起来顶多到腰,可偏偏他喝得烂醉,淹死在里头了。你说,是不是报应?”另一个妇人还在意犹未尽地感叹。“他欺负了多少人,官府管不了,老天爷可都记着呢!这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接着又有几个人附和她:“老天爷要收他,谁都不管事!”
“对头!”
接下来的话,贞娘不打算再听了,她的后背一阵发凉,紧接着又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她沉默地告别了她们,提着菜篮子往回走,走到自家院门口时,忍不住擡头看了一眼隔壁的院子。
雀南不在院子里,那扇木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她收回目光,推门进了自家院子,关上门后,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应该是老天爷收了他吧?
她这幺安慰自己。这样也好,省得她再提心吊胆了。她弯腰捡起地上那件昨夜被扯破的衣裳,看了看那道裂口,想了想,还是舍不得扔,便找来针线,坐在门槛上,一针一线地缝补起来。
那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贞娘和雀南之间的交际依然不多,偶尔在院子里碰上了,点个头,问一句“吃了没”,便各自忙各自的。矮墙上的小物件还在流通,今天她放下一碗新做的槐花糕,明天便会收到一小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干柴,像是两个人之间一种沉默的默契。
可刘婶却不肯消停。没过几日她又登门了,这回换了个说辞,说镇上那位老爷不成了,但邻村有个做布匹生意的掌柜,死了老婆,想找个填房,不介意女方腿脚不便,还愿意出二十两银子的聘礼。
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这是一桩天大的好事。可贞娘着,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委婉推拒,而是擡起头来,目光不自觉地越过窗棂,望了一眼隔壁那座静悄悄的院子。
“婶子,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我实在不想那幺快再嫁人,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刘婶愣了愣,还想再劝,贞娘已经起身去灶台边忙活了,一副不愿再谈的模样。刘婶只好叹了口气,又摇着头走了。
贞娘没有告诉刘婶的是,她心里其实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如果非要找一个靠山,那她宁愿找雀南那样的。他虽然穷没什幺钱,话也不多,可是他会在她最害怕的时候稳稳地接住她,但是个老实可靠会疼人的,这样的男人,比那些有钱的老爷可靠多了。
可她也只敢在心里头想想,毕竟人家那样四肢健全的汉子,未必看得上她这个跛脚的寡妇。
这天夜里,贞娘睡得比平时沉一些。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有什幺温热的东西在触碰她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像是什幺小动物在用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舐。
“贞娘……”
这会是声音也清晰了起来,听着好像是雀南在叫她,她迷蒙着睁开眼,果然看见他正跨坐在她身上,嘴唇正贴着她的指尖。那双灰褐色的眼睛低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虔诚,和她记忆里那天晚上在床头为她舔舐伤口时一模一样。
“贞娘……”
他一边呢喃着,一边伸出舌尖,贴着她的掌心慢慢地画了一个圈,又继续下移,顺着她的手腕内侧往上,嘴唇贴着她皮肤下跳动的青色血管,舌尖在腕骨凸起的地方轻轻打了一个转,然后又继续往上,撩开她的袖口,露出她紧实的小臂,嘴唇贴上去,一下一下地啄着。
贞娘的呼吸越来越乱,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放在温水里的冰,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她低下头看他,只看见他宽阔的肩膀,看见他弓起的脊背在月光下闪着古铜色的光,像一头伏在她身上的豹。
当他的唇终于抵达她的肩窝,当那股酥麻从肩头一路窜到尾椎骨要来到一个临界点时——
“喔喔喔!”
一声嘹亮的鸡叫划破了寂静,也将涟漪的幻影搅得稀碎。贞娘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自家熟悉的房梁,那鸡叫还在继续。她怔怔地躺了一会儿,缓缓擡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指尖,干干净净的,什幺也没有。
她慢慢地把手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闭上了眼睛。原来是一场梦。可那触感太过真实,真实到她现在还能回忆起舌尖划过指尖时那一瞬间的酥麻。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羞赧的低吟。
怎幺会做这样的梦呢……她一定是疯了。现在被子底下的身体还残留着某种异样的感觉,腿心处湿漉漉的,像有什幺东西在梦里悄悄漫了出来。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觉得自己再也没脸见隔壁那个人了。可是被子裹得再紧,也裹不住脑子里那些画面。
更要命的是,当她在被子里闭上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居然在想:如果那个梦再长一点,他的嘴唇会继续往下到哪里呢?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
贞娘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统统拍走。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洗漱、生火、做饭,用一连串熟悉的动作把自己从那个荒唐的梦里拉回现实。
可等她端着粥碗坐到门槛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隔壁院子时,正看见雀南在院子里劈柴,晨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随着他挥臂的动作,衣料下隐约浮现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她猛地低下头,差点把粥呛进鼻子里。
整个上午,她都刻意躲着他。趁他不在才去晾衣服,见他出来又假装去屋里忙别的事情。雀南倒是没有什幺特别的反应,远远地看到她躲闪的身影,也只是弯了弯嘴角,一副什幺都了然于胸的模样。
他这样反而让贞娘更加无地自容,仿佛他什幺都知道一样。
黄昏时分,贞娘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了说话的声音。是一个中年妇人,嗓门大热络,好像在说什幺高兴的事情。她心里莫名有股不好的预感,也说不清是什幺,脚步已经不自觉地往那道矮墙边挪了几步。
“雀南兄弟啊,婶子跟你说的这事儿你考虑考虑呗?那姑娘是隔壁村的,今年十九,模样周正,手脚也勤快,配你正合适……”
这会儿她听清楚了,原来是来说媒的。想来也是,他这个年纪,模样又好,怎会没有人说亲呢。正想着,雀南的声音响了起来:
“婶子,谢谢你的好意,我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
那一刻,贞娘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紧又松开。她说不清那是什幺感觉,不像高兴或是失落,倒像是嘴里含了一颗没有熟透的梅子,没由来的酸得她眼眶发涩。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股滋味从何而来,一擡头,便对上了一双灰褐色的眼眸。
雀南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矮墙边,正隔着那道低矮的土墙看着她。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他没有说什幺,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便移开目光。
却又像是说了千言万语。
贞娘的心跳在这时漏跳了一拍,手中的衣裳差点滑落。她慌忙低下头,假装去叠那件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衣裳,耳根也烧得通红。
可她的脑海里却不停地回响着那句话:我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