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了几日。
贞娘起初还有些拘谨,进出院子时会刻意绕开靠近邻舍的那一侧,晾衣服时也不敢擡头往隔壁张望。但雀南似乎并不是一个会让人持续紧张的人,他虽然生得高大凶悍,行事却极有分寸,从不主动越过那道矮墙,也从不长时间地盯着她看。
两人偶尔在院子里碰上了,便远远地点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各自忙各自的,谁也不打扰谁。
渐渐地,贞娘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比如,她家那只不听话的芦花母鸡,总爱往隔壁院子里跑。以前她得一瘸一拐地追过去,费好大劲才能把它逮回来。可现在,每次她发现鸡又不见了,推开院门准备去追时,总会看到那只芦花鸡已经被好好地关在了她家院门内,正悠闲地啄着地上的谷粒,而隔壁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仿佛什幺都没发生过。
又比如,某个傍晚她发现自家灶房门口的柴堆莫名高了一截。那些柴火被劈得整整齐齐,长短一致,码放得比她自己的手艺要好得多。她愣了愣,探头往隔壁看了一眼,雀南正在他自己的院子里劈柴,背对着她,仿佛浑然不知。
她没有去道谢,只是第二天在矮墙边上放了一小篮新摘的青菜。到了傍晚,篮子空了,青菜被收走了,篮底放着一小捆扎好的干笋。
贞娘看着那捆干笋,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她没有把篮子拿回来,就让它留在那道矮墙边,像是一个沉默的约定。
从此以后,两家之间那道矮墙的墙头上,便时常会出现一些小物件,有时是一把野菜,有时是几条干鱼,有时是一小罐她自己腌的酱菜。东西都不贵重,却像是两个人之间一种无声的对话。
他们依然很少说话,见了面也只是点个头,最多不过一句“吃了没”“吃了”。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尴尬和生疏,而是一种舒适的、无需言语的默契。贞娘有时候在院子里做着针线活,听到隔壁传来劈柴的声音,心里会莫名地安定下来,仿佛这间空了大半年的屋子,终于不再是她一个人了。
今夜月色暗淡,贞娘躺在床上,侧着身子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外头的虫鸣发呆。她今晚睡得比平时晚些,不知怎幺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一阵才有了些睡意。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寂静中突然响起一道撬动门栓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动她的门。那一瞬间,她吓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起身,一道黑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带着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和汗臭味,直扑她的床前。
“唔……”她叫出声,但声音还没散开,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捂住了嘴,另一只手则粗暴地扯住她的衣领,很快,寂静的夜里便响起布料撕裂的声音。
她整个人被他压在床上,露出的肌肤越多,她的恐惧也就越多。可是,她仍在全力挣扎,指甲抠进那只手背,双腿胡乱蹬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嘶吼。那人吃痛,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贞娘趁机咬在他的虎口上,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疼得那人松了手,她才得以恢复瞬间的自由。
她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左腿着地的时候一股刺痛从膝盖窜上来,但她顾不上那幺多了。她踉踉跄跄地冲出房门,赤着脚踩过院子的泥地,跑到院墙底下。那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去处,翻过这道墙,就是雀南的院子。
这个时候,也只有他能救她了。
她攀住墙头上的土砖,奋力往上爬,跛脚蹬在墙面上一滑一滑的,手掌被粗粝的土坯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她已经顾不上了,身后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必须趁现在逃出去。
可就在她咬紧牙关,终于爬上了墙头准备翻过去的那一刻,她的体力也刚好用完,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直直地朝地面摔去。
瞬间的失重之后,她没有摔到坚硬的地面上,而是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把她整个人打横抱在怀里,带着一股草木和日头气息的味道,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一般。
她惊魂未定地擡起头,月光下映入眼帘的是那张棱角分明、此刻却紧绷着的脸,是雀南。
雀南接住她的同时,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冷冷地扫向墙头。那双灰褐色的瞳孔在月光下骤然收缩成一道竖线,如同山林里某种大型猛兽在黑暗中无声地亮出了獠牙。墙头上那个刚刚探出半个身子的黑影与那目光对上一瞬,随后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缩了回去,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只不过贞娘没有看到这一幕,她缩在雀南怀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双手攥着他胸口的衣襟不肯松,似乎还惊魂未定。她的左腿和手掌还在疼,嘴里残留着那个男人的血腥味,脑子里全是方才那双手扯她衣服时的触感。
她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东西,只知道把自己缩得越小越好,恨不得钻进这个人的怀里去。雀南感受到她的颤抖,急急收回目光,看向怀里瑟瑟发抖的贞娘。
她的衣衫被扯破了几处,散乱地挂在肩头,露出半截苍白的肩膀。而且,她的手掌在流血,脚上也蹭破了好几处,整个人像是被暴风雨摧折过的树枝,抖得几乎停不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稳地抱在怀里,几步便穿过院子,眨眼就回到了她的卧房。贞娘此刻完全沉浸在惊恐之中,自然也就注意不到这方诡异的细节。等到她有意识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自己的床沿上了。
“没事了。”寂静中,雀南半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臂,轻轻地安抚着。“他走了,不会再来了。”
不过贞娘仍然苍白着脸,似乎无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这时,雀南的目光落在她渗血的手掌上,沉默了一瞬,便托起她的手腕,将那只受伤的手掌捧到了自己面前,伸出舌尖舔舐起来。
湿热的触感有如电流过体,贞娘浑身一颤,这才惊醒过来。待看清眼前的景象,急忙惊慌着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稳稳地握着纹丝不动。
“你……”她一开口便发现自己声音嘶哑,而且,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麻感从被他舔过的地方蔓延开来,让她连呼吸都有些不稳。“你在干什幺?”
“疗伤啊。”雀南擡起眼,一双眼睛格外认真,没有半点别的心思。他舔了舔自己嘴唇上沾着的血迹,像是在确认什幺,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舔舐她掌心的伤口。“这样,你就不会痛了。”
他的动作很轻,舌尖温柔地划过每一道细小的裂口,带走了血迹和砂砾。贞娘呆呆地看着他,一时竟忘记了挣扎,也忘记了缩手。
奇怪的是,那些火辣辣的刺痛感,竟然真的在他的舔舐下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微微发麻的感觉,像是泡在温水里一般舒适。
是真的不疼了,但是,随即又涌上来别的感觉。又麻又痒又热,像是有无数只小蚂蚁顺着她的掌心往上爬,从掌心爬到手腕,从手腕爬到小臂,一直爬到心口。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这个高大沉默的男人,看着他那双专注而虔诚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麻。
她从未有过如此的感觉,明明方才还在排斥别人的靠近,如今却又渴望着他的亲近。
雀南处理完她两只手的伤口,目光又落在了她的肩头。那里有一道被扯破的衣料下露出的抓痕,是方才挣扎时留下的,红痕浮在苍白的皮肤上,边缘已经微微肿起。他的目光暗了暗,随后俯下身,嘴唇轻轻贴上了那道抓痕。
这一下,吓得贞娘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毕竟,肩头的位置太过敏感,和方才手掌被舔舐时完全不同,那股酸麻感也比方才强烈了数倍。
他的唇贴上来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和嘴唇的柔软,就那幺心无杂念地贴着,仿佛真的只是在为她疗伤。可就是种专注,反而带起更多颤栗,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她别过脸去,盯着墙角那盏昏黄的油灯,强迫自己想些别的事情。明天的衣裳还没洗完,院子里的菜该浇水了,芦花鸡又该喂食了,可无论她怎幺转移注意力,肩头那抹温热的触感始终清晰得像烙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雀南终于直起身来,声音温和地下了结论。贞娘如蒙大赦,条件反射地拉起衣衫,将自己裹紧,却始终不敢看他。
“多谢阿南。”
雀南没有多说什幺,只是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检查了一下门栓。他拿起地上那根被拨落的顶门杠,重新抵好,又试了试牢固程度,确认无误后才转过身来。
“你先睡,我给你锁好门,今晚不会再有事了。”
他的语气平淡而笃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必然的结果。贞娘看着他高大的身影立在门边,烛光在他背后勾勒出一道宽阔的轮廓,心头那块悬了一晚上的石头终于缓缓落了地。
她点了点头,轻声应了一句:“嗯。”
雀南没有再停留,推门走了出去,随手将门带好。贞娘听到他在门外停了一会儿,似乎又检查了一遍什幺,然后脚步声才缓缓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重新安静下来的虫鸣,紧绷了一整夜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疲惫也涌了上来,她闭上眼睛,立刻就沉入了深深的睡眠之中。
这一夜,再无梦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