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临近黄昏,山脚下的村落炊烟袅袅,几户人家错落在溪流涌动的山林之间,秋风吹起落叶,刮过一处低矮的屋舍前。
“贞娘,你再好好想想,婶子不会害你的。”
篱笆院里,一个妇人正拉着一个年轻女子的手,语重心长地劝慰着,可她口中的贞娘倒是不为所动。
“孙婶,我知道您心疼我,但我还是能干活的……”
“你这孩子,怎幺这幺倔呢?”孙婶的脸色瞬间转阴,马上又叹了口气。“你说你腿脚不方便,种地下田都干不来,丈夫都死了一年了,公婆也没了,你以后怎幺生活?”
“不得趁现在,还有样貌,赶紧给自己找个靠山……”
“孙婶。”贞娘擡起眼打断了她,语气也难得地带了刺。“你说的那个靠山,今年都五十多了,家里还有三个姨娘呢。”
别看贞娘长得温顺,看着也是一副好脾气,但她也是个认死理的人。样貌换靠山最是靠不住,更何况,对方都能做她爷爷了。
孙婶显然也被她的架势惊到,没想到她会这幺直白地说出来。但她到底是个老练的说客,马上又换了个说法:
“五十多怎幺了?年纪大知道疼人!三个姨娘又怎样?你去了那是平起平坐的,她们还不敢欺负你。
“再说了,人家张老爷说了,不嫌你腿脚不好。”
最后那句话一出口,孙婶就后悔了,她知道她在往她心窝里戳,但事实就是这幺个事实,总得跨越过去。
“您的好意我真的心领了。”贞娘笑了笑,没有再接话,反而推着她往外走。“天快黑了,您早点回去吧。”
“唉,你……”
孙婶没办法,只能叹息一声,摇着头走了。目送着她走远,贞娘这才松下肩膀,也叹出一口气。
她明白的,她都明白,可是,事情还没有艰难到那个地步,对吧?
她关好篱笆便转身,一高一低地往自家房门走去。她的腿的确有些毛病,七岁那边随爷爷上山采药时伤了腿,村里的大夫接骨没接好,后来长歪了,走路便落了个跛的毛病。
当年嫁人,也是因为这个才找匆匆配了个病弱的丈夫,没几年便去了,她的公婆伤心过渡,几个月前也跟着走了,如今这简朴的房屋,就只剩她一个人。
她的院子不大,三间泥房,一间堂屋两间卧房,院子一角种着几畦青菜,篱笆上爬着半死不活的豆角藤。丈夫在世时,日子虽算不上富裕,倒也过得去。丈夫走后,她一个人守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靠着给人浆洗衣裳、做些针线活换几个铜板糊口。
快到黄昏了,她走向角落,弯腰拎起墙角那筐脏衣服,一瘸一拐地走到井边,开始打水洗衣。她的动作很利落,搓衣、漂洗、拧干一气呵成,有的都是常年习作的韧性。
她并不怕吃苦,日子再艰难,咬咬牙总能挺过去的。
眼看着都洗完了,贞娘便抱着洗好的衣服去后院晾晒。刚绕过墙角,她忽然注意到隔壁那间空了半年的屋子,院门竟然是开着的。而且随着她的视线下移,便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蹲在院子里修理一段断裂的篱笆。
那人背对着她,看不到面容,但光是背影就足以让她心头一凛。他即便是蹲着也能看出身量极高肩背宽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褐,露出的半截小臂筋肉虬结,肤色是那种常在日头下劳作才会有的深麦色,特别是在一张一挥的起落中,充满了精悍结实的力量感。
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利落地转过头来,与她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贞娘的心极快地振动了一下。
她说不清那是什幺感觉。那张脸转过来的时候,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眼睛,瞳色是少见的灰褐色,奇异地泛着一种接近野兽的幽光。但最突出的是他的眉眼,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硬朗,整张脸透着一股凌厉的、不加修饰的攻击性。
就好像,一只凶狠从容的豹子正打量着自己的猎物,看她是会跑,还是会靠近。
贞娘她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明明是个人,她怎幺想到豹子身上去了?可那种被凶狠野兽盯上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她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几乎要忘了呼吸。
这时,那人开口了,声音倒是比他的人要温和一些,甚至,还略显生涩:“夫人,要帮忙吗?”
帮忙?贞娘被这声“夫人”唤回了神,抱着衣服连忙摇头:“不、不用了,谢谢。”
“你那边那段篱笆,好像需要修一下。”那人却没有移开目光,而是擡手指了指两家相邻的那段矮墙。确切地说,是指着她家这边那半截歪歪斜斜的篱笆。“确定不用帮忙吗?”
篱笆?什幺篱笆?她顺着他指的方向转过头去,看见自家院子靠他那边的那一排篱笆,有好几根木条已经歪了,有一根干脆断了半截,斜斜地挂在旁边那根上头。
大概是前两天下雨泡软了土,又被风刮歪的。她这几天忙菜地和织布,还没来得及修。也就是说,刚才他说的帮忙,并不是要替她晾衣服,而是指篱笆。
他或许以为,她望过来是想要他帮忙,又不好意思开口,所以才主动问她,结果她会错意了。
想到这里,她的耳根瞬间烧得厉害。自己方才还在心里编排人家像什幺凶狠的野兽,可实际他人还挺好的,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幺丢人过,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真的不用”,却又觉得再说这句话显得自己既固执又不知好歹。最终她只是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声如蚊讷地应了声:“那、那就麻烦您了。”
这话说完,对面陷入了一息的安静,随后又扬起一声极轻的笑声。她忍不住擡起眼,正好看见他嘴角上扬的弧度,以及那深邃弯曲的灰褐色眼睛,此时温和地铺陈着,居然让整张脸都变了味道。
感觉像是从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猛兽,变成了一只懒洋洋趴在石头上晒太阳的大猫。
她的心又极快地跳动了一下。
“夫人不必客气。”雀南显然是被她的某种表情愉悦到,随后直起身来。“我叫雀南,今天刚搬过来的,你也可以叫我阿南。”
他说话的时候,人已经朝她这边走来。贞娘这才发现他身量是真的高,而且气势腾腾。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但又觉得这样太失礼,最后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我叫贞娘……”她的声音依旧怯怯的,目光也飘忽着,不敢看人。“你别夫人夫人的叫我,怪不习惯的。”
雀南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像是注意到了她的拘谨,并没有继续靠近,只是搭上了那道歪斜的篱笆,灰褐色的眼睛灼灼地注视着她:
“那……我可以叫你贞娘吗?”
他此时的声音比任何时刻都要柔和,晚霞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照着他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整个人笼罩下来,像是在等她的答案,又像是笃定她不会拒绝。
她也无法拒绝。
贞娘心中也奇怪,明明刚刚还觉得他像一头随时会扑过来的豹子,可此刻他站在这道破篱笆旁边,低着头认认真真地问她能不能叫她的名字,她的心早就跟着柔软下来。
“可……可以。”她不自在挤出一个浅淡的笑。“那阿南,篱笆的事,就劳烦你了。”
雀南得了这个回答,似乎满意了。他没有再多说什幺,转身走回那段破篱笆前,蹲下身开始动手修理。他的动作利落而熟练,三两下便将松脱的竹条重新固定好,又顺手加固了几处松动的地方。
贞娘看着他沉默劳作的背影,手里攥着那件快要晾干的衣裳,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要做什幺。直到一阵风吹过,她才回过神来,慌忙低下头,继续晾她的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