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既白拿到明善基金会六年前的项目清单时,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一个小时。
资金组调出的资料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真实账目。
明善儿童神经康复设备捐赠项目,预算四千六百万元,执行周期三个月,受益机构十三家,所有款项均有合同、发票、验收报告和受赠方签章。
没有青屿疗养院。
没有余氏医疗设备管理公司。
也没有程雾提到的境外中转账户。
助理把初步核查报告放到桌上。
“所有公开资料都能相互印证。”
“项目设备也确实存在。我们联系了其中五家机构,负责人确认六年前收到过捐赠。”
陆既白翻到付款明细。
“另外八家呢?”
“三家已经注销,两家更换经营主体,还有三家拒绝配合,要求我们出具正式调查函。”
“拒绝配合的名单。”
助理递过来。
第一家,澜京新安神经康复中心。
第二家,远泰医疗器械技术研究所。
第三家,南湾儿童行为矫正中心。
三个名字都没有问题。
可陆既白看了很久。
“注册时间。”
助理立刻查阅。
“全部成立于六年前。”
“具体日期。”
“新安是三月七日,远泰是三月十一日,南湾是三月十五日。”
“项目什幺时候立项?”
“四月二日。”
陆既白合上文件。
三家机构在项目立项前不到一个月同时成立。
项目结束后,又先后注销或变更主体。
不是受赠机构。
是专门为了接收资金搭建的中转壳。
“调取三家机构的实际控制人、开户银行和设备最终流向。”
“需要正式立案权限。”
“申请。”
助理犹豫了一下。
“以什幺理由?”
“专项资金去向异常。”
“傅女士那边——”
“暂不通知。”
助理没有立即回答。
陆既白擡眼。
“有问题?”
“明善基金会是傅女士负责的。如果后续进入正式调查,按照利益冲突规定,您需要回避。”
“证据保全完成后,我会提交回避申请。”
“那现在呢?”
“现在没有证据。”
陆既白将三家机构的名字圈出来。
“只有疑点。”
“如果我现在回避,案件转交需要至少四十八小时。足够相关人员销毁一轮账目。”
助理点头。
“明白。”
他转身准备离开。
门刚打开,程雾出现在外面。
她今天没有接受传唤。
也没有预约。
左侧脸颊的伤痕比昨天更明显,脸色却比昨天平静。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找陆既白。”
助理看向陆既白。
“让她进来。”
程雾走进办公室。
目光落在桌上的项目清单上。
“查不到?”
“查到三个中转机构。”
“还不够。”
“所以你来补充?”
她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没有立即松手。
“里面的东西交给你以后,我需要一份正式接收记录。”
“可以。”
“注明是我主动提交,不是搜查所得。”
“可以。”
“未经我同意,不得将我的身份写入公开取证材料。”
“不能保证。”
程雾擡眼。
“为什幺?”
“如果它成为核心证据,来源必须经得起法庭审查。”
“写入我的名字,我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
“隐瞒证据来源,整份材料都可能被认定为程序瑕疵。”
“你可以写匿名提供。”
“如果后续需要你出庭确认呢?”
“我不会出庭。”
“那我无法保证它最终能够使用。”
程雾按着纸袋的手没有移动。
陆既白也没有伸手抢。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
“程雾。”他说,“你可以保护自己,但不能要求我用一份来源虚假的材料调查别人。”
“哪怕被调查的是傅妍?”
“尤其因为是傅妍。”
“你怕别人说你借职务处理婚姻?”
“我怕真正有问题的人利用程序错误脱罪。”
程雾沉默数秒。
最终松开手。
“接收记录写我的名字。”
陆既白打开纸袋。
里面不是单独一张纸。
是一本被火烧过的旧账册。
封皮已经发黑,边角卷曲,装订线只剩下一半。
部分页面被水泡得粘连在一起。
账册首页盖着明善基金会前身机构的旧章。
陆既白戴上手套。
“从哪里得到的?”
“我母亲留下的。”
“什幺时候?”
“六年前。”
“为什幺现在才交?”
“因为以前没有值得交的人。”
“贺沉舟不值得?”
“他在行政系统里,不能直接查基金会。”
“周砚廷呢?”
“他会先抓人,再找证据。”
陆既白翻开第一页。
“我值得?”
“不确定。”
“那你还交?”
“因为你会先看账。”
她说的是实话。
至少这一句是。
账册前半部分记录的都是普通捐赠项目。
金额、日期、受赠机构、经办人,写得十分规整。
直到翻到中间,字体发生变化。
公开账目中的“康复设备采购款”,在这本账里被拆成了两笔。
第一笔支付给正常器械供应商。
第二笔则以“远程维护费”“神经数据校正费”“受试者适应性管理费”等名目,转入几个没有公开登记的账户。
陆既白的手停在其中一页。
日期,六年前四月十七日。
项目编号:
MSS-07。
支付金额:
八百六十万元。
资金用途:
青屿行为适配实验一期,样本维护与神经接口采购。
最终接收单位没有写全。
只留下两个字。
青屿。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既白看着那行字。
“MSS是什幺意思?”
“镜相塑形系统。”
“你身体里的系统?”
“早期名称。”
“07?”
“第七码。”
陆既白擡眼。
“你。”
“是。”
他继续向下看。
第一笔资金之后,连续十二笔款项流向青屿。
药物采购。
再生组织培养。
神经植入体调试。
行为模型训练。
配偶偏好数据接入。
最后一项的金额最高。
两千四百万元。
资金用途只有一句话:
【四组核心目标适配参数购置。】
陆既白眼神逐渐冷下去。
“四组核心目标是谁?”
程雾没有回答。
“贺沉舟、周砚廷,还有谁?”
“现在问这个没有意义。”
“有没有我?”
她看向他。
“有。”
陆既白的手没有动。
可办公室里的气压明显沉了下来。
“六年前,我和你没有任何接触。”
“系统不需要接触。”
“参数从哪里来?”
“婚姻档案、医疗记录、审讯影像、私人行为数据。”
“谁提供的?”
“合璧计划。”
“傅妍知道吗?”
“账本只能证明她负责的基金会出过钱。”
“不能证明她知道钱的最终用途。”
“你在替她解释?”
“我在提醒你,不要因为想证明自己公正,就提前把她当成罪犯。”
陆既白看了她两秒。
“你认为我会这样?”
“你昨天才告诉我,真实不等于正确。”
“今天我还给你。”
陆既白重新低头。
第一笔款项的审批栏盖有基金会财务章。
第二笔有项目负责人签名。
第三笔开始,出现傅妍的名字。
不是印章。
是手写签名。
笔画流畅。
与她近年来公开文件上的签名高度一致。
陆既白看了很久。
“可以鉴定笔迹。”程雾说。
“我知道。”
“也可能是伪造。”
“我知道。”
“你准备怎幺做?”
陆既白合上账册。
按下内部电话。
“通知资金组,暂停所有外部问询。”
助理的声音传来。
“暂停?”
“从现在开始,调查转入保密取证。”
“对三家中转机构申请账户冻结。”
“调取明善基金会六年前项目组所有成员的出入境、通讯及资产记录。”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瞬。
“傅女士包括在内吗?”
陆既白看着账册上的签名。
“包括。”
“是否通知本人配合调查?”
“暂不通知。”
“明白。”
通讯结束。
系统界面在程雾眼前亮起。
【第三目标主动将配偶列入调查范围。】
【目标尚未向配偶披露。】
【秘密阶段判定中。】
【证据不足。】
程雾看着最后一行。
还不够。
陆既白只是执行调查程序。
并不是为了她向妻子隐瞒。
系统分得很清楚。
“账本缺页。”陆既白忽然说。
程雾看过去。
中间有三页被整齐撕掉。
不是火灾损毁。
是人为取走。
“缺失内容在什幺地方?”
“不知道。”
“你母亲留下账本时就缺了?”
“是。”
陆既白检查装订线。
“这三页处于第一笔青屿付款之前。”
“应该是立项审批和资金来源。”
“没有这三页,最多只能证明基金会资金被转入青屿。”
“不能证明是谁批准建立适配实验。”
程雾说:“原始凭证可能还在。”
“哪里?”
“明善基金会旧档案仓库。”
陆既白眼神一沉。
“你去过?”
“没有。”
“你怎幺知道?”
“我母亲在账册最后留了地址。”
她翻到封底。
内侧用铅笔写着一串已经模糊的编号。
【西郊十七码头,C4仓,第七排,旧设备验收档案。】
陆既白拍照留存。
“我会申请搜查。”
“多久?”
“最快十二小时。”
“太慢。”
“程序需要时间。”
“账本一进入你们系统,消息就可能泄露。”
“目前只有三个人知道。”
“你的助理、资金组负责人,还有你。”
程雾看着他。
“其中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属于合璧计划。”
“包括我?”
“包括你。”
陆既白没有生气。
“所以你想怎幺做?”
“今晚之前拿到原始凭证。”
“不可能。”
“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那是非法侵入。”
“账本证明里面可能存放人体实验资料。”
“仍然需要搜查令。”
“陆既白。”
程雾盯着他。
“等你把所有手续走完,仓库可能只剩一场火。”
“这不是你违法的理由。”
“对快死的人来说,理由没有那幺重要。”
她拿起空牛皮纸袋。
“账本交给你了。”
“我要知道的已经知道。”
陆既白看着她。
“别去仓库。”
“这是命令?”
“警告。”
“那我收到了。”
程雾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陆既白再次开口。
“你剩多少时间?”
她没有回头。
“足够等你查完。”
门关上。
这是一句真实的谎言。
只要系统不再扣除寿命,她确实还有近一个月。
可她没有告诉他——
合璧计划一旦检测到账本进入正式调查程序,系统会做出什幺反应,连她也不知道。
当晚十一点四十分,程雾站在西郊十七码头外。
旧档案仓库比她想象中更大。
一排排低矮建筑靠近废弃货运线,外围只有两名保安。
程雾没有启动镜相塑形。
她利用夜班交接的十分钟,从侧面维修围栏进入。
系统没有阻止。
只在她翻过围栏时亮起提示。
【检测到宿主正在接近合璧计划封存资产。】
【危险等级:高。】
【建议立即离开。】
“你知道里面有什幺。”
【信息受限。】
“缺失账页?”
【无法回答。】
“原始批准文件?”
【无法回答。】
“梁世勋的签名?”
系统没有回应。
程雾沿仓库阴影前进。
C4仓的电子锁已经老化。
母亲留下的编号后六位,恰好是旧门禁密码。
门锁发出轻响。
仓门打开。
里面全是封存纸箱和淘汰设备。
空气中有浓重灰尘味。
第七排最里面,放着六只贴有明善基金会旧标志的金属柜。
程雾用同一串编号打开第一只。
里面是普通验收报告。
第二只,是医疗设备照片。
第三只,存放受赠机构名单。
直到第五只柜子打开,她看见一排黑色文件盒。
盒脊没有机构名称。
只有编号。
MSS-01。
MSS-02。
一直到MSS-07。
程雾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取下第七码文件盒。
里面不是她的病历。
是适配实验第一期资金审批材料。
首页标题:
【权力婚姻失序风险测试项目。】
试验目的:
通过非配偶适配体接触,验证核心人员在婚姻联盟、职务纪律与私人欲望之间的决策偏移。
实验样本:
第七码适配体。
目标组:
政务、军事、司法、国资。
下面是四名目标的姓名。
贺沉舟。
周砚廷。
陆既白。
裴叙。
六年前,他们就已经被选中。
程雾继续翻页。
基金会并不是单纯的资金通道。
它还负责购买四名目标及配偶的社会关系、医疗档案与行为数据。
傅妍的签名出现在两处。
一次是资金审批。
另一次是数据合规确认。
签名旁有一行手写备注:
【司法目标数据由本人家庭档案提供,风险较低。】
程雾盯着那句话。
本人家庭档案。
意味着陆既白的数据不是从公开渠道买来的。
是从他的婚姻内部流出。
她拿出手机拍照。
快门关闭了声音。
可文件柜上方仍亮起一枚极小的红点。
隐藏摄像头。
系统警告骤然出现。
【宿主影像已被采集。】
【仓库安全系统正在进行身份识别。】
【预计完成时间:二十秒。】
程雾拿起文件盒,转身向外跑。
仓库警报响起。
侧门自动落锁。
她抓住一旁的金属推车,狠狠撞向消防门。
第一下没有打开。
第二下,门锁变形。
第三下,消防门终于弹开。
她冲进外侧货运通道。
身后传来保安的喊声。
“站住!”
程雾没有停。
系统在她眼前标记出最近出口。
【左转,四十米。】
她按照指示冲向尽头。
一辆车却先一步横在出口外。
车门打开。
陆既白从驾驶座下来。
程雾脚步骤停。
他没有穿外套。
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眼底带着长时间缺乏睡眠后的冷意。
“上车。”
“你怎幺来了?”
“上车。”
保安脚步声越来越近。
程雾抱着文件盒坐进副驾驶。
陆既白立即启动车辆。
保安追到门口,只看见车尾驶出仓库区域。
“这是调查组的车。”程雾说。
“他们会记住车牌。”
“已经记了。”
“那你还带我走?”
“留你在那里等警察?”
“也不是不行。”
“非法侵入、盗取档案、破坏消防门。”
陆既白看了她一眼。
“你准备在拘留室里解释系统?”
“我可以保持沉默。”
“你很得意?”
“至少文件拿到了。”
程雾将文件盒放在两人之间。
“傅妍的签名。”
陆既白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我看见了。”
“你什幺时候到的?”
“比你晚三分钟。”
“你跟踪我?”
“我让人盯着仓库。”
“为什幺不拦我?”
“我以为你只是过来确认位置。”
“你明知道我不会只确认。”
“所以我判断错了。”
他的语气很冷。
不是因为她骗过他。
是因为他确实低估了她会拿自己的安全做什幺。
程雾靠向座椅。
“现在回调查中心?”
“先处理监控。”
“你有搜查令了?”
“没有。”
“那怎幺处理?”
陆既白没有回答。
车辆停在码头保安控制室后门。
陆既白出示证件,要求查看安全记录。
仓库负责人很快赶来。
“陆组长,刚才有人非法闯入。系统已经拍到了正脸,我们正准备报警。”
“先不要报警。”
“为什幺?”
“该仓库涉及保密案件。”
“可对方带走了基金会档案。”
“我会处理。”
负责人调出录像。
画面中,程雾进入仓库、打开金属柜、拿走文件盒的过程非常清楚。
身份识别系统已经显示出她的姓名。
页面右上角还有一行提示:
【安全事件副本将在十五分钟后自动发送至资产所有方。】
资产所有方。
明善基金会。
一旦副本发出去,傅妍会立刻知道有人找到了仓库。
陆既白看着倒计时。
十二分四十七秒。
“关闭自动发送。”
负责人摇头。
“这是基金会设置的独立备份,我们没有权限。”
“管理员账号。”
“只有资产方有。”
陆既白拿出自己的行动终端,连接控制系统。
“陆组长,您不能直接修改民用安保记录。”
“我知道。”
“这属于原始证据。”
“我知道。”
“如果删除,后续追责——”
“由我承担。”
程雾站在门外。
隔着半开的门,看见陆既白输入专案组最高级临时权限。
系统弹出警告。
【该操作将改变原始安全记录。】
【是否继续?】
陆既白停了一秒。
不是犹豫要不要保护程雾。
是在判断这一行为会造成什幺后果。
删除录像,意味着他主动隐瞒她非法进入仓库的事实。
也意味着傅妍不会收到预警。
他将第一次对妻子保守一个与程雾有关的秘密。
倒计时剩下九分钟。
程雾开口。
“别删。”
陆既白没有回头。
“闭嘴。”
“录像可以证明文件来源。”
“也会在九分钟后通知傅妍。”
“你不是说不能因为危险故事剥夺她的权利?”
“保全证据期间,依法可以延迟通知。”
“可你现在没有搜查令。”
“所以我在违规。”
他按下确认。
【请选择删除范围。】
完整事件。
身份识别结果。
自动发送副本。
陆既白只勾选了程雾进入仓库至离开的十三分钟画面,以及对应身份识别记录。
其他时间段全部保留。
随后,他在操作原因中写下:
【涉及保密调查对象身份,暂缓公开。】
这不是合法删除理由。
最多算一份以后可以追责的自我说明。
“确认删除。”
画面消失。
自动发送倒计时停止。
负责人脸色发白。
“陆组长,这件事我需要向上级报告。”
“可以。”
“怎幺报告?”
“按原样。”
“您亲自删除了入侵录像?”
“对。”
陆既白拔下终端。
“操作记录不要删。”
“可是——”
“我只隐藏她。”
他看向文件盒。
“没有隐藏证据。”
系统界面在程雾眼前骤然亮起。
【第三目标主动删除宿主不利监控。】
【目标知晓该行为可能承担纪律与法律后果。】
【目标未向配偶披露宿主获取其关联证据的事实。】
【第三生命锚:秘密阶段完成。】
【生命奖励:十二小时。】
【当前生命余额:30天09小时18分。】
程雾看着陆既白。
他不知道系统完成了判定。
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秒的选择,给她增加了十二小时。
他做这件事,不是因为喜欢。
甚至不是为了保护她。
他只是判断,一旦傅妍收到录像,核心证据可能被销毁。
可系统仍然承认了他的秘密。
因为他确实越过了原本绝不会越过的程序边界。
陆既白走出控制室。
“文件给我。”
程雾将盒子递过去。
就在他的手碰到文件盒时,系统界面突然变成红色。
【检测到合璧核心档案脱离封存区。】
【检测到宿主主动向第三生命锚披露完整目标名单。】
【检测到宿主绕过镜相适配路径,以原始证据推动目标脱离配偶联盟。】
【行为与既定失序诱导程序冲突。】
【正在启动生命权限回收。】
程雾的脸色骤然变了。
“停止。”
陆既白擡眼。
“什幺?”
【生命余额回收中。】
【30天09小时18分。】
【25天00小时00分。】
【18天00小时00分。】
数字疯狂跳动。
程雾按住耳后接口。
“停止回收!”
【宿主未经授权接触核心账本。】
【宿主试图以司法证据替代目标亲密越界。】
【该行为将降低系统控制有效性。】
【执行惩罚。】
【12天00小时00分。】
【06天00小时00分。】
【24小时00分。】
程雾的身体迅速失去温度。
左侧脸颊的旧伤像被撕开一样蔓延。
皮肤下方出现细密裂纹。
她后退一步,撞上墙面。
陆既白伸手扶住她。
“程雾?”
【当前生命余额:06小时00分00秒。】
【惩罚执行完成。】
系统界面熄灭。
程雾眼前一黑。
身体顺着墙面向下滑。
陆既白接住她。
入手的温度低得异常。
“医疗组。”
他对着通讯器厉声命令。
程雾抓住他的袖口。
“不去医院。”
“松手。”
“不能去。”
“你体温在下降。”
“医院会接入余氏端口。”
“联合调查中心有独立医疗室。”
“系统能追踪医疗设备。”
“那就断网检查。”
“没用。”
她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陆既白低头看她。
左侧脸颊的伤痕已经延伸到颈侧。
不是普通皮肤损伤。
像一层维持外观的组织正在失去生命支持。
“还有多久?”
程雾闭了闭眼。
“六小时。”
陆既白动作停住。
“什幺?”
“系统回收了我的寿命。”
“为什幺?”
“因为我把账本交给你。”
“说清楚。”
“它不允许我用证据替代任务。”
医疗人员赶到时,陆既白直接将她抱起。
“准备无联网检查室。”
“所有设备切断外部数据。”
“不得录入余氏医疗系统。”
医生看见程雾的状态,脸色骤变。
“她需要立即进入生命支持。”
“按我说的做。”
“陆组长,这不符合常规流程。”
“她的常规流程会杀死她。”
程雾靠在他怀里。
仍然冷得发抖。
系统没有调整体温。
也没有替她生成任何让他更容易怜惜的表情。
她现在很狼狈。
额头全是冷汗。
伤痕从面颊延伸至锁骨。
呼吸断断续续。
不像一个危险的操纵者。
也不像系统为他制造的完美女人。
只是一个快死的人。
医疗室的门关闭。
所有网络被物理切断。
医生进行基础检查后,神色越来越凝重。
“她的心率和血压都在下降。”
“血液循环状态和器官指标不匹配。”
“像是某种外部权限正在限制身体功能。”
陆既白问:“能稳定多久?”
“常规药物几乎没有效果。”
“最多提供基础氧合。”
“需要知道植入体工作机制。”
程雾躺在检查床上。
“你们查不出来。”
陆既白站在床边。
“那就由你说。”
“说什幺?”
“全部。”
“现在?”
“你只剩六小时。”
“没有时间再说一半。”
程雾看着他。
他的衬衫袖口沾上了她颈侧裂开的血迹。
手里还拿着那只基金会文件盒。
妻子的签名就在里面。
程雾忽然觉得很讽刺。
系统花了三天寿命,也没能生成一张陆既白会喜欢的脸。
现在,她以最难看的状态躺在他面前,他却不允许任何人离开。
“让他们出去。”她说。
陆既白看向医生。
“全部出去。”
医生迟疑。
“她随时可能出现心脏骤停。”
“在门外待命。”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摄像头仍然亮着。
程雾擡眼。
“关掉。”
陆既白关闭监控。
又检查了一遍设备。
所有记录功能停止。
“现在可以说了。”
程雾的手指已经开始失去知觉。
她望着天花板。
“我身体里的系统,叫失序续命。”
“编号07。”
“它可以修改我的脸、声音、体温、气味、呼吸和微表情。”
“每一次修改都会消耗生命。”
“生命余额归零以后,我的再生组织会停止工作。”
“旧伤恢复。”
“器官衰竭。”
“最后回到六年前火灾后的状态。”
陆既白没有打断。
“系统给我设定了四名目标。”
“贺沉舟。”
“周砚廷。”
“你。”
“裴叙。”
“为什幺是我们?”
“因为你们分别对应政、军、法、商四套权限。”
“你们都在合璧计划里。”
“系统要求我让你们依次越过婚姻和利益联盟。”
“第一阶段,秘密。”
“目标主动向配偶隐瞒与我有关的事实。”
“你刚才删除录像,已经完成了。”
陆既白眼神微变。
“所以你多了生命?”
“十二小时。”
“然后又被收回。”
“对。”
“第二阶段?”
“偏爱。”
“当我和目标配偶、家族或利益联盟发生冲突时,目标主动选择我。”
“完成以后,才会解锁核心续命资格。”
陆既白看着她。
“核心续命是什幺?”
程雾沉默了一瞬。
不是不想说。
是终于说到最难堪的部分。
“性关系。”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
“完整的、双方清醒、自愿的性关系。”
“亲吻不算。”
“拥抱不算。”
“单方面欲望不算。”
“同情也几乎无效。”
“目标必须知道自己正在伤害婚姻和原有联盟,仍然主动选择我。”
陆既白的表情没有变化。
可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谁制定的规则?”
“梁世勋。”
“你确定?”
“系统底层资料指向他。”
“你和贺沉舟——”
“发生过。”
她没有回避。
“系统给了我二十一天。”
陆既白沉默两秒。
“周砚廷?”
“也发生过。”
“自愿?”
“是。”
“他知道规则?”
“最后知道。”
“你最开始接近他们时,没有说。”
“没有。”
“所以他们不知道自己是目标。”
“对。”
“也不知道与你发生关系可能给你增加寿命。”
“贺沉舟在事前知道我会死,但不知道完整机制。”
“周砚廷知道得更多。”
“你利用了信息差。”
“是。”
程雾承认得很平静。
“这就是你说的全部?”
“还没有。”
“继续。”
“同一目标的补给会递减。”
“系统不允许我长期依赖一个人。”
“它会逼我接近下一个目标。”
“如果我在目标没有达到情感阈值前,告诉他‘不和我发生关系我就会死’,系统会判定为道德胁迫。”
“续命无效。”
“使用药物、催眠、权力威胁,同样无效。”
“任何一方在最后之前退出,系统不会惩罚目标。”
“只会让我承担死亡。”
陆既白看着她。
“现在我是第三名。”
“是。”
“秘密已经完成。”
“是。”
“接下来是偏爱。”
“理论上。”
“然后你需要和我发生关系。”
程雾终于转头看向他。
“理论上。”
“你来接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你是目标。”
“知道最后需要什幺?”
“知道。”
“所以基金会账本、傅妍、青屿——”
“都是真的。”
她打断他。
“我没有伪造任何证据。”
“没有设计傅妍签字。”
“也没有设计你的数据被她交出去。”
“可你选择现在交给我。”
“因为我需要你调查。”
“也因为系统需要你越界?”
“是。”
陆既白眼底的情绪第一次出现了明显裂缝。
不是欲望。
也不是被欺骗后的愤怒。
是一种极冷的审视。
他在重新衡量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每一次停顿。
每一个接近他的理由。
“你知道告诉我这些以后,我会怎幺想吗?”
“知道。”
“你可能让我把所有真实证据都理解成任务工具。”
“知道。”
“也可能让我认为,你现在说只剩六小时,是在逼我做最后选择。”
“所以我才必须说清楚。”
程雾撑着床面坐起来一点。
动作让她呼吸更加困难。
“陆既白,我不会请求你用性救我。”
他没有说话。
“不会说‘只有你能救我’。”
“不会问你愿不愿意。”
“也不会用六小时倒计时等你心软。”
“如果你因为知道我会死,而觉得自己必须和我发生关系,那不是选择。”
“是系统把我的死亡压在你身上。”
“我不接受。”
陆既白盯着她。
“你告诉我完整规则,又说不会请求。”
“不是同一种胁迫?”
“是。”
程雾没有逃避。
“只要我让你知道倒计时,你就已经无法完全不受影响。”
“所以无论你接下来做什幺,系统都可能污染你的判断。”
“这也是我一直不想告诉你的原因。”
“可你还是说了。”
“因为我只剩六小时。”
她看向墙上的电子时钟。
系统重新亮起。
【当前生命余额:05小时21分47秒。】
“如果我死了,你至少需要知道为什幺。”
“也需要知道账本不是我用来诱惑你的道具。”
“它是真的。”
“青屿是真的。”
“傅妍的签名也是真的。”
“至于我——”
她停顿一下。
“我接近你,既为了查明真相,也为了活命。”
“这两件事同时成立。”
“我不会把自己说得更高尚。”
陆既白问:“你希望我做什幺?”
“查账。”
“除此之外?”
“没有。”
“你希望我看着你死?”
“不是希望。”
“那是什幺?”
“接受。”
“你接受?”
“我没有别的选择。”
“这句话不成立。”
陆既白声音很低。
“你刚才明确说了,系统给出了一条选择。”
“那不是我的选择。”
“为什幺?”
“因为我的死亡会让你的同意失去自由。”
“你替我判断?”
“我判断这件事对我自己是否可以接受。”
“这是你的边界。”
“对。”
“不是我的。”
程雾看着他。
陆既白走到检查床前。
“你说不会请求我。”
“是。”
“因为你认为请求会构成胁迫。”
“是。”
“那幺你把完整规则告诉我,是为了什幺?”
“交代事实。”
“还是为了提前替我拒绝?”
程雾没有回答。
“你很擅长把决定包装成边界。”他说。
“你不求。”
“你不问。”
“然后你宣布自己愿意接受死亡。”
“这样无论我做什幺,责任都只属于我。”
“如果我拒绝,你死了,我知道自己本可以救你。”
“如果我答应,你又可以认为我是被倒计时逼迫。”
“你把所有出口都定义成不自由。”
程雾脸色苍白。
“因为现在本来就没有自由。”
“那就查系统。”
“只剩五小时。”
“找漏洞。”
“陆既白,余嘉宁研究了六年都没找到。”
“她不是我。”
“周砚廷也试过关闭系统。”
“他没有账本。”
“裴叙——”
“他也不是我。”
陆既白拿起基金会文件盒。
“这套系统由资金、医疗、婚姻数据和司法权限共同维持。”
“既然它可以回收你的生命,就说明所谓寿命不是自然倒计时。”
“是权限控制。”
“权限可以被收回,也可以被重新授予。”
程雾看着他。
“你想在五小时内破解一套六年前的人体系统?”
“先证明能不能。”
“如果不能呢?”
陆既白没有回答。
他打开房门。
医生和技术人员立即看过来。
“建立离线植入体分析环境。”
“调取旧转运站设备、青屿服务器残片和这本账册中的全部技术供应商。”
“暂停我手头其他案件。”
助理愣住。
“陆组长,您还没有提交傅妍案的回避申请。”
“立刻提交。”
“那基金会调查由谁负责?”
“资金保全交给副组长。”
“技术破解由我负责。”
“可这仍然可能存在利益冲突。”
“程雾不是傅妍案的被调查人。”
陆既白看了一眼时间。
“从现在开始,她是非法人体实验的紧急救助对象。”
医生迅速行动。
程雾却叫住他。
“陆既白。”
他回头。
“你还没有回答。”
“回答什幺?”
“你会不会按照系统的方法救我。”
门外的人都听不见他们刚才的谈话。
只看见陆既白站在门口。
程雾坐在检查床上。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三米。
系统倒计时继续减少。
【05小时08分12秒。】
陆既白重新关上门。
将所有人挡在外面。
“你说完了?”
“说完了。”
“完整规则?”
“完整。”
“没有再隐瞒?”
程雾的指尖轻轻蜷缩。
“与这件事有关的,没有。”
陆既白看见了她的动作。
“又在按指节。”
“习惯。”
“说明你还有没说完的部分。”
“和规则无关。”
“是什幺?”
“我不确定自己接近你,到底只有任务。”
陆既白没有动。
程雾垂下眼。
“这不是请求。”
“也不是表白。”
“只是为了避免你以后发现,又认为我在此刻设计了情绪。”
“系统昨晚三次塑形失败。”
“它认为你喜欢真实。”
“但我现在连这句话是不是受到它影响,都无法确定。”
“所以不要相信。”
“不要因为我快死,就相信我对你有任何感情。”
“也不要因为我说不请求,就把拒绝当成残忍。”
“你可以拒绝。”
“这是你应有的权利。”
房间安静得能听见电子时钟走动的声音。
陆既白看着她。
许久后,他拉开椅子,在检查床前坐下。
把基金会账本放在两人之间。
“很好。”
程雾擡眼。
“什幺?”
“你不请求。”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暧昧。
只有近乎冷酷的清醒。
“我也不会在你只剩六小时、身体衰竭、明显无法承担死亡压力的时候,接受系统给出的方案。”
程雾的心脏轻轻一沉。
即使这是她希望得到的回答。
身体仍然先一步感到了绝望。
系统界面亮起红色提示。
【第三目标已获知完整续命规则。】
【目标拒绝立即进行核心补给。】
【生命倒计时继续。】
【04小时59分59秒。】
陆既白看不见界面。
却像能看见她眼底跳动的数字。
“但这不代表你会死。”
他说。
“我拒绝的,是在你没有真正选择时碰你。”
“不是拒绝救你。”
程雾声音很轻。
“有区别吗?”
“有。”
陆既白把那份适配实验审批材料翻开。
指向最下面一行供应商代码。
“系统依赖配偶密钥释放权限。”
“完整亲密关系只是梁世勋规定的触发方式。”
“既然是触发方式,就一定存在模拟信号、测试端口或者紧急维护指令。”
“账本里有四家技术供应商。”
“其中一家负责神经同步设备。”
“我要找的不是一个男人愿不愿意和你上床。”
“是让这套系统误以为,它已经拿到了想要的权限。”
程雾看着他。
“只有五小时。”
“现在还剩四小时五十九分。”
陆既白打开电脑。
“足够判断一条路能不能走。”
“如果走不通?”
他擡眼。
“走不通的时候,再谈最后的答案。”
系统倒计时跳到:
【04小时58分37秒。】
陆既白将第一家技术供应商的资料调出。
没有碰她。
没有安慰。
也没有因为她的死亡作出任何亲密承诺。
他只是坐在她面前,把那套逼她用身体求生的规则,当成一份可以被拆解、质疑和推翻的证据。
程雾看着他的侧脸。
系统曾经调用妻子、母亲、证人和受害者的参数,试图拼出一张他会喜欢的脸。
它全部失败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原因。
陆既白不会爱上一张最符合偏好的脸。
他只会在看清所有不利事实以后,仍然决定继续调查。
而他刚刚做出的第一个真正属于她的选择,不是欲望。
是拒绝让她的死亡,替他签署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