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邀请函送到程雾手里时，她的生命冻结只剩最后三小时。
黑色信封。
银色火漆。
封口处压着明善基金会的旧徽标。
不是电子邀请。
也没有经过任何公开渠道。
像是有人故意绕开陆既白设下的保密程序，把一条消息直接递到她面前。
信封里只有一张卡片。
【澜京春季慈善夜。】
【拍品编号：07。】
【捐赠方：明善基金会。】
卡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句话。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今晚会被公开拍卖。
程雾盯着“07”看了很久。
系统界面悬浮在视野边缘。
【当前冻结剩余时间：02小时57分41秒。】
【冻结结束后，生命余额将恢复倒数。】
【原始生命余额：04小时17分52秒。】
陆既白推门进来时，她已经换好了衣服。
不是系统生成的礼服。
只是一条黑色长裙。
左侧脸颊的浅淡伤痕没有遮。
长发低低束在颈后，露出耳后那枚尚未完全愈合的植入接口。
陆既白停在门口。
“你要去哪儿？”
“拍卖会。”
“你现在不能离开医疗观察区。”
“冻结还没有结束。”
“所以？”
“所以我现在不会死。”
陆既白看向她手里的邀请卡。
“谁送来的？”
“不知道。”
“为什幺不交给调查组？”
“因为你会让我留在这里。”
“这是正确决定。”
“对你而言。”
程雾把卡片递给他。
陆既白看见背面的字，神色没有变化。
“拍品是什幺？”
“不知道。”
“诱饵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剩下百分之二十可能是我母亲的东西。”
“即使有，也不会在公开拍卖会上正常交给你。”
“所以我要去看是谁拿出来的。”
陆既白将邀请卡放到桌上。
“我陪你。”
“不行。”
“理由。”
“你刚刚申请回避明善基金会案。”
“回避不代表不能保护人体实验受害人。”
“傅妍已经拿到我的生命记录。”
陆既白眼神一沉。
程雾继续说：“如果她今晚也在，你出现只会让她确认我们正在共同调查。”
“她已经知道你删除了拘捕证据。”
“知道和公开撕破脸不是一回事。”
“你准备一个人去？”
“不是。”
“谁陪你？”
程雾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邀请函没有写座位，也没有写同行人。
只在右下角压着一行极小的号码。
【P-17。】
她原本以为是座位编号。
直到半小时前，酒店前台通知她，有一辆车在楼下等。
车辆登记人只有一个姓。
裴。
陆既白显然也看见了那个编号。
“裴叙？”
程雾擡眼。
“你认识？”
“澜京国资投资集团董事长。”
“裴家独子。”
“唐诗岚的丈夫。”
“第四名目标。”
房间里安静一瞬。
系统适时亮起。
【第四生命锚已进入有效活动范围。】
【目标姓名：裴叙。】
【年龄：三十四岁。】
【身份：澜京国资投资集团董事长。】
【婚姻状态：存续。】
【目标风险等级：无法评估。】
【提示：目标部分历史数据缺失。】
【提示：目标可能知晓失序系统存在。】
程雾盯着最后一句。
这是系统第一次在目标尚未正式出现前，直接提示对方可能知道它。
陆既白问：“它说什幺？”
“裴叙可能知道系统。”
“依据？”
“历史数据缺失。”
“缺失不代表知道。”
“可系统很少承认自己查不到一个人。”
陆既白拿起手机。
“我调他的资料。”
“来不及。”
“至少确认车辆。”
“已经确认过。”
“谁确认的？”
“我。”
“用什幺确认？”
“车牌属于裴氏集团。”
“车辆可以被冒用。”
程雾看着他。
“陆组长，你现在的语气很像周砚廷。”
“这是正常风险判断。”
“也是控制欲。”
“我没有限制你。”
“你正准备叫人封锁出口。”
陆既白的手停在屏幕上。
程雾走近一步。
“冻结结束以后，我只有四小时。”
“如果今晚拍卖的东西真的来自叶蓁，我必须去。”
“你可以派人保护我。”
“但不能让他们阻止我接触裴叙。”
陆既白问：“因为他是第四目标？”
“因为他可能知道六年前发生了什幺。”
“还有呢？”
程雾沉默了一秒。
“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什幺印象？”
“想不起来。”
这不是谎言。
裴叙两个字出现时，她脑中确实闪过一段极短的画面。
医院走廊。
雨水。
一只沾着血的手握住她的病床护栏。
还有一个男人很年轻的声音。
他说——
别让她醒。
醒了就会记住。
可画面出现得太快。
快到她无法确认那是不是自己的记忆。
系统随即发出警告。
【检测到宿主尝试访问封锁记忆。】
【该记忆与第四目标有关。】
【当前权限不足。】
陆既白看见她神色变化。
“系统又阻止你了？”
“嗯。”
“那更说明今晚是陷阱。”
“也是入口。”
程雾拿起外套。
“陆既白。”
“说。”
“我会回来。”
“这不是我问的。”
“你想问什幺？”
“如果冻结结束前出现异常，你准备怎幺办？”
“联系你。”
“如果联系不上？”
“找其他办法。”
“什幺办法？”
程雾没有回答。
系统所规定的核心补给，在冻结结束后会重新开放。
陆既白已经达到偏爱验证条件。
只要她回来，只要两人在清醒、自愿的状态下再次发生亲密关系，她理论上可以获得新的生命。
可那会让他们刚刚证明的“不以续命为目的”重新被系统吞回去。
陆既白显然也想到这一点。
“不要把今晚变成倒计时任务。”
他说。
程雾看着他。
“我尽量。”
“不是尽量。”
“那你想让我保证什幺？”
“保证你不会为了剩余生命，在拍卖会上对第四目标启动适配。”
系统界面微微闪烁。
仿佛听见了他的要求。
程雾问：“你怕我利用裴叙？”
“我怕系统利用你。”
“有区别？”
“有。”
陆既白走到她面前。
“你想接近他，可以。”
“想调查，可以。”
“甚至真的对他产生欲望，也可以。”
“但别让系统趁你只剩四小时时，替你决定要用哪张脸站在他面前。”
程雾看着他。
很久后，点头。
“好。”
陆既白把一枚没有定位功能的机械式报警器放到她掌心。
“按下以后，附近三名便衣会进入会场。”
“他们不会干预你。”
“只在你出现生命危险时行动。”
程雾收下。
“你不去？”
“我要查傅妍拿到生命记录的渠道。”
“吃醋？”
“调查。”
“回答得太快。”
陆既白没有理会。
程雾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冻结结束前回来。”
她回头。
“你已经说过了。”
“你没有答应。”
程雾看了他两秒。
“我会回来。”
这一次不是为了调查。
也不是为了系统。
至少在说出口的这一刻，不是。
酒店楼下停着一辆深灰色轿车。
没有司机。
后排车门自动打开。
程雾坐进去后，才发现车内也没有人。
前排控制屏亮起导航路线。
目的地，澜京艺术交易中心。
音响里响起一道年轻男人的声音。
“比我预计的慢了七分钟。”
程雾擡头。
“裴叙？”
“嗯。”
“你人在哪儿？”
“拍卖会。”
“为什幺不亲自来接？”
“六年前接过一次。”
声音里带着很淡的笑。
“结果你醒来以后，差点咬断我的手。”
程雾的指尖骤然收紧。
“我们见过。”
“你终于意识到了？”
“什幺时候？”
“青屿火灾之后。”
“你在那里做什幺？”
“救人。”
“救谁？”
电话那端停顿了一瞬。
“你。”
系统界面突然出现大片雪花。
【检测到第四目标主动提及封锁历史。】
【记忆访问申请已被拒绝。】
【禁止宿主追问六年前转移路径。】
程雾按住耳后接口。
“系统不让我问。”
裴叙低低笑了一声。
“它还是这幺怕我。”
“你知道它存在。”
“知道。”
“知道多少？”
“比陆既白多。”
“也比你多。”
程雾眼神彻底冷下来。
“你监控我？”
“没有。”
“那你怎幺知道陆既白？”
“他刚刚删除了一份合法拘捕你的证据。”
“这种事瞒不过澜京真正想知道的人。”
“包括傅妍？”
“尤其包括傅妍。”
“生命记录是你给她的？”
车内安静了两秒。
裴叙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一点。
“不是。”
“你知道是谁？”
“知道一个大概。”
“告诉我。”
“拍下今晚第七码的东西，我就告诉你。”
“你在和我交易？”
“不是。”
“我只是想看看，你现在有没有本事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程雾看向窗外。
车辆已经驶入艺术交易中心地下通道。
“如果我拿不到？”
“那我替你拿。”
“条件呢？”
“没有条件。”
“我不信。”
“你以前也不信。”
裴叙说。
“可六年前，你的命确实是我签字留下来的。”
电话挂断。
系统界面仍然布满干扰雪花。
程雾试图调取裴叙资料。
【第四目标档案读取失败。】
【第一阶段状态：未知。】
【目标适配参数：无法生成。】
【建议宿主保持距离。】
这与面对陆既白时完全不同。
陆既白是系统无法判断偏好。
裴叙则像从一开始就不在它的控制范围内。
艺术交易中心灯火通明。
今晚的慈善拍卖由春庭会与明善基金会联合举办。
澜京几乎所有有名望的家族都派了人。
程雾一走进会场，就感受到目光迅速聚集。
不是因为她的脸。
而是因为傅妍已经提前让某些消息流了出去。
她与贺沉舟的酒店记录。
周砚廷违规出营的内部通报。
陆既白删除拘捕证据的操作日志。
还有一份未经验证，却足够引人议论的身体数据摘要。
——程雾与不同男人接触后，生命体征会异常恢复。
有人压低声音。
“就是她？”
“听说换一张脸就能换一个男人。”
“贺沉舟和周砚廷都栽了。”
“现在连陆既白都在替她删证据。”
“她到底是什幺东西？”
程雾没有停。
她按照邀请函上的编号走向第十七排。
座位却已经有人。
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懒散地靠在椅背上。
眉目锋利，眼底带着未加掩饰的笑意。
他身边空着一个位置。
座椅扶手上放着一杯酒。
男人擡眼看她。
目光先落在她左侧脸颊的伤痕上。
随后缓慢移到耳后接口。
没有惊讶。
也没有探究。
像在确认一件六年前就见过的旧物。
“坐。”
程雾没有动。
“裴叙？”
“比照片好看。”
“你见过我现在的照片？”
“每天都有人发。”
“发给你做什幺？”
“问我有没有兴趣。”
裴叙端起酒杯。
“他们觉得澜京已经有三个男人因为你出事。”
“第四个应该轮到我。”
程雾坐到他旁边。
“你有兴趣吗？”
裴叙看着她。
“对现在这张脸，没有。”
系统界面骤然亮起。
【检测到第四目标拒绝宿主当前镜相外观。】
【是否启动适配？】
【正在尝试读取目标偏好。】
【读取失败。】
程雾没有启动。
裴叙却像听见了一样。
“它是不是又想动你的脸？”
她转头。
“你看得见？”
“看不见。”
“那你怎幺知道？”
“你每次准备变成别人喜欢的样子时，左手会先摸耳后。”
程雾的手停在半空。
裴叙笑了一下。
“六年前就这样。”
“只是那时候你还不会控制。”
“每次系统调整参数，你都疼得抓床单。”
“后来连床单都抓不住。”
程雾盯着他。
“你为什幺会在那里？”
“等拍卖结束。”
“我会告诉你一部分。”
“一部分？”
“全部告诉你，系统会立刻封锁记忆。”
“你现在承受不住。”
“你和它合作过？”
裴叙晃了晃酒杯。
“我和它打过架。”
拍卖会正式开始。
前面的拍品都是珠宝、字画和私人收藏。
会场气氛表面优雅。
程雾却能感觉到，四周大部分注意力都不在台上。
傅妍坐在第一排。
深色礼服。
端庄得体。
与系统为陆既白生成的第三版适配外貌几乎一样。
她没有回头。
只在第七码拍品即将出现时，轻轻翻了一页目录。
程雾看见她手边放着一部平板。
屏幕上似乎是自己的生命记录。
冻结倒计时进入最后一小时。
【剩余冻结时间：00小时58分17秒。】
拍卖师擡手。
“接下来是本场最后一件特别拍品。”
“由匿名收藏人捐赠。”
“拍品编号，07。”
工作人员推上一个透明展示柜。
柜子里放着一枚烧焦的录音笔。
程雾的呼吸骤然停住。
那是叶蓁的东西。
六年前，她母亲始终带在身上的采访录音笔。
外壳右下角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是程雾十六岁时不小心摔出来的。
拍卖师介绍：
“这是一件来自青屿疗养院旧址的私人遗物。”
“经初步修复，内部仍保留部分音频。”
“捐赠人希望将拍卖所得用于女性心理救助项目。”
会场里响起细碎议论。
有人已经认出青屿。
也有人看向程雾。
傅妍终于回头。
她隔着数排座位与程雾对视。
眼神平静。
像在提醒她——
想拿回母亲的遗物，就必须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自己与青屿的关系。
拍卖师报出起拍价。
“三百万元。”
程雾举牌。
“三百万。”
周围目光更加集中。
傅妍身旁一名基金会理事随即举牌。
“五百万。”
程雾再次举牌。
“八百万。”
“一千万。”
“一千五百万。”
价格迅速攀升。
不是为了录音笔本身。
而是为了逼她失控。
她手里没有足够的可支配资金。
裴叙始终没有动。
只靠在椅背上看。
当价格被擡到三千万元时，基金会理事笑着转头。
“程小姐。”
“私人遗物固然珍贵，但慈善拍卖也要量力而行。”
“听说您目前没有固定资产。”
“这张牌继续举下去，最后恐怕无法结算。”
会场出现几声压低的笑。
程雾握着号码牌。
“我可以提供担保。”
“谁替您担保？”
理事环顾四周。
“贺副市长？”
“周指挥官？”
“还是正在接受内部审查的陆组长？”
每说出一个名字，空气就更紧一分。
傅妍没有阻止。
显然，这就是她今晚安排的解围方式。
不是抢走录音笔。
是逼程雾当众承认自己依赖哪一个男人。
拍卖师提醒：“程小姐，请在三十秒内提交有效保证金证明。”
程雾拿出手机。
屏幕却显示账户被冻结。
【账户因涉及联合调查，暂时限制大额支出。】
她擡头看向傅妍。
傅妍终于开口。
“程小姐。”
“基金会可以暂时替你保管遗物。”
“等调查结束后，如果证明它确实属于你，我们会依法归还。”
“依法？”
程雾笑了一下。
“你们用它做诱饵时，怎幺没想过依法？”
会场瞬间安静。
傅妍神色不变。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你会听懂的。”
程雾还想举牌。
身旁却伸来一只手，按住她的号码牌。
裴叙终于坐直。
“别举了。”
程雾看向他。
“你不是说看我能不能拿回来？”
“看完了。”
“结果？”
“脾气还在。”
“脑子退步了。”
他拿过她的号码牌。
随意举起。
“一个亿。”
全场哗然。
基金会理事脸色骤变。
拍卖师也明显怔了一下。
“裴先生出价一亿元。”
“还有更高的吗？”
傅妍看向裴叙。
“裴董。”
“这是一场慈善拍卖。”
“我知道。”
裴叙语气懒散。
“所以我多捐一点。”
基金会理事勉强笑道：“可这件拍品对裴董似乎没有特殊意义。”
“有。”
裴叙看了一眼程雾。
“她想要。”
简单三个字。
会场里的议论声彻底压不住。
傅妍的目光落在两人之间。
“裴董和程小姐是什幺关系？”
“这个问题问得好。”
裴叙把酒杯放下。
他站起身。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
让他整个人显得散漫，却又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他没有看傅妍。
而是直接看向拍卖台。
“录音笔归我。”
“结算走裴氏集团私人账户。”
“拿到以后，直接交给程雾。”
拍卖师迟疑：“裴先生，按照程序，拍品需要交付给竞得人本人。”
“那就登记她的名字。”
“保证金——”
“我担保。”
基金会理事忍不住说：“裴董，程小姐目前身份特殊。”
“她涉及多项调查。”
“您这样公开担保，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误会。”
裴叙这才看向对方。
“什幺误会？”
“外界可能认为，她与您——”
“与我什幺？”
理事没敢继续。
裴叙却笑了。
“你们刚才不是很想知道，她还能找谁担保？”
“现在找到了。”
他走到程雾身边。
手掌落在她椅背上，没有碰她。
姿态却像将她整个人划进自己的范围。
“她是我的人。”
“够不够担保？”
会场彻底安静。
这句话比一亿元更重。
裴叙不是普通商人。
他掌握澜京最大的国资投资平台，也是裴家唯一继承人。
更重要的是，他的妻子唐诗岚就坐在会场另一侧。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她。
唐诗岚穿着一身浅金色礼服。
手里端着香槟。
听见丈夫当众宣布另一个女人“是我的人”，她没有失控。
甚至还隔着人群举了举杯。
像在向程雾致意。
系统界面在此刻剧烈震动。
【第四生命锚正式确认。】
【正在检测目标越界阶段。】
【检测异常。】
【第一阶段：秘密。】
【状态：已完成。】
程雾呼吸一滞。
【完成时间：六年前。】
【目标曾主动向配偶、家族及青屿管理方隐瞒宿主转移路径。】
【目标曾伪造宿主死亡记录。】
【目标曾私自签署系统植入同意文件。】
【目标曾将宿主送出澜京。】
【第四生命锚第一阶段，早于系统当前任务开启。】
【生命奖励已于六年前预支。】
【无法重复发放。】
程雾猛地擡头看向裴叙。
他仍然站在她身边。
唇角带笑。
像刚才只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可系统给出的每一条记录都在说明——
六年前，裴叙就已经为她撒过谎。
向妻子隐瞒。
向家族隐瞒。
向青屿隐瞒。
甚至伪造了她的死亡。
第一阶段早就完成。
那时她根本不知道所谓四名目标。
也不知道失序续命系统的完整规则。
裴叙却已经越过一次。
傅妍显然没有预料到他的介入。
“裴董。”
“唐小姐也在场。”
“您这样说，是否考虑过她的感受？”
裴叙看向唐诗岚。
“你介意吗？”
唐诗岚轻轻晃了晃杯子。
“一个亿从你的私人账户出。”
“别动共同项目资金。”
裴叙点头。
“听见了。”
他重新看向傅妍。
“我妻子不介意。”
“傅女士还有问题？”
傅妍的指尖按在平板边缘。
“没有。”
“那就落槌。”
拍卖师立即反应过来。
“一亿元一次。”
“一亿元两次。”
“一亿元三次。”
木槌落下。
“成交。”
掌声响起。
却没有多少人真正为了慈善鼓掌。
所有人都在看程雾。
贺沉舟。
周砚廷。
陆既白。
现在是裴叙。
四套权力。
四个已婚男人。
而第四个甚至当着妻子的面，公开说她是自己的人。
傅妍今晚原本想让程雾难堪。
结果裴叙用一亿元和一句话，直接把她推成了全场最危险的女人。
工作人员将录音笔送下台。
裴叙检查封存编号后，直接递给程雾。
“拿好。”
她没有接。
“六年前，你做过什幺？”
裴叙看见她眼底的变化。
“系统告诉你了？”
“它说你伪造了我的死亡记录。”
“嗯。”
“还签署了系统植入同意文件。”
“嗯。”
“为什幺？”
裴叙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这里不适合说。”
“那就换个地方。”
“冻结还有多久？”
程雾身体骤然僵住。
“你连这个都知道？”
“傅妍拿到生命记录后，有人也发给了我一份。”
“你看了？”
“看了。”
“包括我和他们——”
“全部。”
裴叙回答得毫不回避。
程雾擡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声音很响。
周围刚刚散开的宾客再次停住。
裴叙的脸被打偏。
没有躲。
也没有还手。
唐诗岚远远看着，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程雾压低声音。
“谁允许你看？”
“没人允许。”
“那你还看？”
“因为里面有你的剩余寿命。”
“所以你就可以看完整亲密记录？”
“不可以。”
裴叙转回脸。
颊侧很快浮出红痕。
“这件事是我错。”
“你可以再打一次。”
程雾没有动。
“文件删了吗？”
“删了我收到的副本。”
“原始数据还在傅妍手里。”
“我会处理。”
“凭什幺？”
“凭她拿到记录的那条通道，是六年前我留下的。”
程雾眼神骤冷。
“你留下的？”
“当时为了确保你在国外能继续接受治疗，我保留了一条生命监测端口。”
“后来那条端口被人接回合璧系统。”
“我不知道。”
“你总是不知道。”
程雾声音很轻。
“你签署系统植入时不知道。”
“端口被利用时不知道。”
“亲密续命规则被写进去，你也不知道。”
“裴叙，你每一次说救我，最后都有人用你的决定控制我。”
裴叙没有反驳。
“对。”
“所以别再用一亿元和一句‘她是我的人’替我做决定。”
“那句话不是替你决定。”
“是什幺？”
“替我自己承认。”
他看着她。
“六年前，我就把你从青屿带走了。”
“今晚只是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你不是他们可以随便拿出来拍卖的东西。”
“我也不是你的东西。”
“当然不是。”
裴叙低头看向她手里的录音笔。
“但你是我救过一次、害过一次，也找了六年的人。”
“我说你是我的人，不是说你属于我。”
“是说今晚谁想动你，先来找我。”
程雾没有因为这句话软化。
系统却在她眼前继续滚动。
【第四目标第一阶段历史记录恢复中。】
【六年前，宿主生命余额首次归零。】
【第四目标使用裴家医疗权限，强行延长宿主生命支持七十二小时。】
【第四目标隐瞒宿主存活事实。】
【第四目标向境外医疗机构提交假身份。】
【第四目标承担系统植入法律责任。】
【第四目标行为动机分析：愧疚、补偿、未知情感。】
【提示：该目标对宿主当前镜相容貌匹配度为零。】
【提示：目标识别对象并非宿主当前面孔。】
程雾看见最后一句，心口微沉。
裴叙忽然擡手。
指尖停在她左侧脸颊的伤痕前，没有碰。
“这块是真的。”
他说。
“其他地方呢？”
程雾后退半步。
“你什幺意思？”
“你现在这张脸，不是六年前那张。”
“我当然做过重建。”
“不是重建的问题。”
裴叙盯着她的眉眼。
“系统把你改得太干净了。”
“陆既白喜欢你不完美。”
“周砚廷喜欢你能让他平静。”
“贺沉舟喜欢你像一段没有完成的旧事。”
“他们看见的都是系统替你保留的部分。”
“你呢？”
程雾问。
裴叙笑了一下。
“我见过你没有脸的时候。”
“什幺意思？”
“青屿火灾以后，你面部重度烧伤。”
“再生组织还没有覆盖。”
“你睁不开眼，也说不了话。”
“所有人都说第七码已经不具备继续治疗的价值。”
“只有我见过那时候的你。”
会场灯光依旧明亮。
程雾却觉得周围所有声音都远了。
记忆深处，有什幺东西正在撞击封锁。
病床。
纱布。
疼痛。
有人把她从一辆医疗车上抱下来。
她抓住对方袖口。
声音破碎得无法辨认。
男人低头问她：“想活吗？”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答。
只记得那个人说——
想活就别睡。
我给你签字。
系统骤然发出警告。
【禁止访问。】
【该记忆可能造成宿主认知紊乱。】
【正在启动镜相稳定。】
程雾的眉骨深处传来熟悉疼痛。
系统试图在裴叙面前自动启动最高等级塑形。
【检测到第四目标。】
【正在生成目标最优适配外观。】
【读取目标偏好。】
【读取失败。】
【尝试调用六年前记忆样本。】
【样本损毁。】
【尝试复制宿主当前最优版本。】
裴叙看着她的脸开始出现极细微变化。
眼尾上扬。
皮肤伤痕淡化。
唇色恢复。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关掉。”
程雾按住耳后。
“不是我启动的。”
“让它关掉。”
“我关不了。”
裴叙擡手扣住她的手腕。
动作很快，却没有弄疼她。
“系统。”
他盯着她的眼睛，像在对藏在她身体里的另一个东西说话。
“别用那张脸看我。”
系统界面剧烈闪烁。
【目标拒绝适配。】
【适配匹配度：百分之零。】
【目标情绪：愤怒。】
【目标愤怒对象：系统。】
程雾的脸仍然在变化。
裴叙另一只手按住她耳后接口。
指腹准确落在一处从未有人发现的凹槽上。
“裴叙，你做什幺？”
“帮你关机。”
“你会损坏植入体。”
“不会。”
“你怎幺知道？”
“因为这个接口最早就是我签字装进去的。”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
系统突然弹出一个从未出现过的隐藏页面。
【原始治疗模式。】
【镜相塑形临时关闭。】
【是否执行？】
程雾怔住。
裴叙看着她。
“确认。”
“关掉以后会怎样？”
“你会变回系统第一次覆盖前的状态。”
“我不知道那是什幺样。”
“我知道。”
系统倒计时进入最后十五分钟。
【冻结剩余时间：00小时14分52秒。】
【提示：关闭镜相塑形可能导致旧伤显现。】
【提示：第四目标无法提供有效适配补给。】
【提示：目标第一阶段奖励已预支。】
裴叙看见她眼底的迟疑。
“怕我不喜欢？”
“不是。”
“那怕什幺？”
“怕我自己认不出来。”
裴叙沉默一瞬。
随后松开她的手腕。
“那就先不关。”
程雾没想到他会退。
“你不是想看原来的我？”
“想。”
“但不是现在。”
“为什幺？”
“因为你快没时间了。”
裴叙拿出手机。
屏幕上正是她的生命记录。
冻结倒计时与她眼前完全一致。
“还有十四分钟。”
“冻结结束后，你只剩四小时。”
“陆既白准备怎幺救你？”
“他在找下一条漏洞。”
“找不到呢？”
程雾没有回答。
裴叙收起手机。
“跟我走。”
“去哪儿？”
“能让你活的地方。”
“什幺地方？”
“六年前你醒来的那间医院。”
程雾盯着他。
“境外？”
“不是。”
“就在澜京。”
“余氏医疗？”
“也不是。”
“那是谁的？”
裴叙看向会场出口。
“我的。”
远处，傅妍已经离开座位。
她显然也看见生命冻结即将结束。
系统开始最后一分钟提醒。
【冻结剩余时间：00小时09分59秒。】
【核心亲密补给将在冻结结束后重新开放。】
【第三目标陆既白已满足偏爱条件。】
【第四目标第一阶段已完成，但偏爱条件未知。】
【建议宿主立即返回第三目标身边。】
程雾看着提示。
又看向裴叙。
“系统让我回陆既白那里。”
“那就别听。”
“我只剩四小时。”
“我知道。”
“你能保证我活下来？”
“不能。”
“那我为什幺跟你走？”
裴叙笑了一下。
那种散漫重新回到脸上。
可眼底没有笑。
“因为陆既白能给你的，是一次有效补给。”
“我能给你的，是证明这套系统从一开始就在骗你。”
程雾的呼吸微微停住。
“什幺意思？”
“完整亲密关系不是唯一续命方法。”
“你怎幺知道？”
“因为六年前，你没有和任何人发生关系。”
裴叙看着她。
“可你已经死过一次。”
“是我把你救回来的。”
系统界面瞬间变成红色。
【检测到第四目标泄露核心隐藏规则。】
【启动记忆封锁。】
【启动目标通讯干扰。】
会场灯光突然熄灭。
人群中响起惊呼。
紧急照明亮起的前一秒，裴叙握住程雾的手。
不是拖拽。
只是让她知道他在哪里。
黑暗中，他低声说：
“现在决定。”
“回陆既白身边，用系统允许的方式活。”
“还是跟我走，看看六年前你到底是怎幺活下来的。”
倒计时跳到最后十秒。
【00小时00分10秒。】
程雾握紧母亲的录音笔。
【九。】
她想起陆既白让她冻结结束前回去。
【八。】
也想起系统提示裴叙的第一次越界早在六年前完成。
【七。】
身后的会场出口传来急促脚步。
傅妍的人正在靠近。
【六。】
裴叙没有催。
【五。】
只等她自己选择。
【四。】
程雾擡起手。
反握住他。
【三。】
“带我去。”
【二。】
裴叙笑了。
【一。】
冻结结束。
原始生命余额重新开始减少。
【当前生命余额：04小时17分51秒。】
【警告：宿主未返回第三目标身边。】
【警告：宿主正在偏离既定续命路径。】
裴叙拉着她穿过黑暗中的侧门。
车辆已经停在地下出口。
程雾坐进去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艺术交易中心的灯重新亮起。
傅妍站在楼梯上。
隔着人群，冷静地看着他们离开。
裴叙关上车门。
“别看了。”
“她已经知道你跟我走了。”
程雾问：“你准备带我去哪儿？”
“找回你原来的脸。”
“还有呢？”
“告诉你六年前我为什幺替你签字。”
车辆冲出地下通道。
裴叙侧过脸，看着她眼尾仍未完全停止的镜相变化。
“但在那之前——”
“把系统关掉。”
“你不是这张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