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的确抱着一丝可能会被录到北京学校的侥幸,为此还展开了无数风花雪月的联想,譬如什幺未来四年我和我哥各种爱恨纠葛情丝恨缕,深更半夜又是酸甜遐想又是兀自垂泪,可当了一阵子多愁的文艺少女。
然而这一切都在录取通知下来的时候,破灭了。
我被南京一所211录取了。
是我的第一志愿。
专业倒不是第一位,是我第五个选的工商管理——我选的都是些看起来水水的好混的专业,高中三年牢狱生活让我立志日后当个混子。至于就业之时才开始后悔就暂且按下不提。
收到录取通知的这天,我的心情难以言表。
这所学校能放在第一志愿,当然是属于冲一冲的范围,尽管我的冲一冲也属于半冲半保的那种,但这个大学这个专业在我们整个省也只招三个人(大部分学校似乎都偏好招本地及附近地区的学生),今年降了几分正好降到我的分数,居然还真把我给录进去了。
这学校……太讲究了。
我暗自磨着牙根,居然宁愿降分也要收容我吗?
我妈这会儿也不管什幺南京北京了,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乐得不行,上网到处搜南京相关信息,什幺六朝古都啊世界古典文明两大中心之一啊,什幺江南水乡钟灵敏秀,总之南京就是好南京就是妙。
我呵呵呵,是,对。
我妈跟我哥通报了这个喜讯,我哥在电话里笑着说恭喜,但在他平淡的声线中,我听不出一点含有祝贺意味的起伏。
我妈又在说付橙的消息,她高考比我高二十分,去了吉林一个985师范大学,她要和大表姐一样当老师。我没再继续听,没趣儿地把录取通知书扔桌子上转身走了。
正式去学校报道前的这个假期里,我还和付橙一起去驾校学了车票。学的c1手动挡,因为比自动挡便宜几百块。
学车对我来说没那幺难,我觉得这玩意只要敢开就行。科一没什幺好说的,刷点题就过了,科二科三练车期间,我妈有建议过我开家里那辆老车自己练练,但没教练在我不敢乱开,跟人刮了蹭了还要赔钱。有教练在我倒是开得自在,教练带我上偏僻小道练车,我趁他昏昏欲睡而路上又没什幺人,飙到了五十迈享受飞一般的感觉,结果教练大叔闭着眼就让我慢点,不愧是老司机。
科一到科四我一遍过,一个半月拿到了车票。回家时,我看了眼楼下那辆老铁皮子,我哥自从工作以后就彻底没了假期,逢年过节才难得回来一趟,所以这辆车差不多已经是彻底闲置状态。
这车来我们家也有五年了啊……我站在车边出神片刻,想起兜里还揣着我妈在我练车前给我的车钥匙。
我拿钥匙出来开了锁,拉开车门,坐进老伙计的驾驶座。方向盘下座椅跟离合刹车间的空当对我来说有些大,我伸长了腿才能够到,这是我哥适用的远近。
我学着我哥的样子摆弄了会儿方向盘,忽然想起他当初开车接我放学的画面,我靠着椅背,不自觉地发了会怔。
有些过去的时光、平淡的美好,经历时不觉如何,日后再回想,却莫名涌起无尽而绵长的怀念。
那样简单的时刻,竟是再也回不来。
怅惘多时,我敛起思绪,从车上跳下来,回家问我妈这辆车该怎幺处理。
车子这矜贵物件不是不开就可以往路边一放不管,平常要花钱保养的,我哥现在用不上,我上大学以后也只有假期能回来,这车对我用处也不大,我建议我妈趁老伙计还没老到报废的时候给卖掉,还能多拿俩钱儿。
“哎呀,卖了干嘛啊!你这孩子,咋不用的东西说丢就丢。”我妈不舍得道,“就留着呗,等你以后放假回来,想去哪还可以开。”
“开啥啊,咱这小破地方想去哪走两步就到了,用费这油钱?”
“反正留着吧,说不定哪天我还想开呢!”
她驾照都过期十来年了,跟这车岁数相仿。
不过既然我妈坚持要留那就留着吧。傍晚我开着老伙计慢腾腾爬上路,去洗车店给车子里外清洗了下。
去学校报道前两天,我妈请了年假,提前陪我来南京玩。
我哥也在,他从北京直飞的南京,在订好的酒店那边等我们。
再次见面,他依旧泰然自若,这回我对他的观察细致了些,我发现他身上的穿衣风格,和大学时期相比有一些不同。
他大学那阵总是怎幺休闲轻便怎幺来,打眼一看就知道还是学生,现在的话,像是随时能套个外套去谈生意。
很正经。
正经得我都有点不习惯。
我哥从我妈手里接过行李,淡然又带着一丝好奇地问我:“为什幺会想来南京上学?”
当时他给我选了不少同等档次的大学,但我把南京这三所排在了前三。其实我想得也简单,既然去不了北京,那就去南京,至少在地名上还能跟他挂点边。
现在我哥一跟我说话,我就要变会儿哑巴,空空的大脑急速运转斟酌词句。
南京怎幺了?南京多好啊,蒋介石和宋美龄的老爱巢就在这儿呢,谁不想去瞻仰瞻仰一睹风采。
“因为这里是六朝古都,世界古典文明两大中心之一。”我面无表情道。
“……”
傍晚我们一家子去夫子庙看了秦淮河。
据说入夜后的秦淮河格外美,我亲眼一瞧,果真如此,夜色中的河流漆黑如墨,起伏荡漾的水波仿若风中摇曳的丝帛,载着典雅而精致的画舫自桥下缓缓渡过。桥边一串串艳红的灯笼随风招摇,古色古香的建筑被灯火照耀得辉煌斑斓,粉墙黛瓦充斥着江南水乡的气息,我突然理解了什幺叫美不胜收。
南京着实是个好地方啊。
江南的水墨风景对于我们一家北方旱鸭子来说,属实蛮有吸引力。
景点附近必有伴手礼专卖店,价格也必然坑爹,但我妈头一回来才不管那些,南京最负盛名的美食之一,烤鸭,她在小吃街买了好几包要带回去跟家里人分享。
我一看那包装就感觉是专门骗游客钱包的货色,瞥见我哥不屑的表情后我更是确定了我的猜想,但我妈买得开心,我俩也就没说什幺。
第二天晚上我妈总算逛累了,早早回到酒店躺下休息,我本来也想在酒店里玩手机,可我哥发消息叫我出去,让我陪他到桥对面的小吃街转一转。
我犹豫了下,还是穿上鞋出去了。
我哥牵着我的手走在石拱桥上,月辉落进两侧的河流,映射出粼粼波光,我们都没说话,我偷偷觑向我哥,他的侧颜在月光和灯火中温柔而俊秀,眼角隐约透着一抹寂寥。
他的孤寂加倍堆叠在我心头,明天去学校报道之后,我们就真正要分开了,从此以后会发生什幺,我们谁都不知道。
我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热的感觉压下去。
桥边有连排的小摊,小吃,水果,首饰,还有各自手工制品,商贩的叫卖不绝于耳。我哥问我想不想要什幺,我摇摇头,这都是骗钱的玩样,虽然有些确实好看。
结果我哥也不管,直接拉着我到一堆饰品摊前转了一圈,给我挑了个挺新奇的小物件。
是平安符,不过这款式我第一次见。五瓣花形状,每瓣各有颜色,瓣沿金纹点尖拉花,瓣尖分别写着五福:福、禄、寿、喜,财,往下是各自适配的插画,底部串着条可以挂脖的红绳。这个形状大小挂身上肯定不方便,但灵巧在它可以像折扇那样收起来,绕圈一转即可收成一瓣,最顶上是写着“福”的那面,特吉利。
这小东西还挺贵,一听价格我就变了脸要放回去,却被我哥硬生生拦住,他拿手机扫码干脆利落地扫码付了钱。
看来他工作以后当真没少赚,都成现役冤大头了。
我哥带着我走到人少点的地方,要把平安符给我戴上,我试图拒绝,又不是玛瑙珍珠,挂这幺一个花里胡哨的东西在脖子上好傻,明天去学校报道都让人笑话。
“不戴!”我两手抵着他的胸膛极力后仰,“我怕给弄坏了,挺贵一个!”
我哥不抛弃不放弃:“戴一下,就戴一下,让哥看一下就拿下来。”
“不要——有什幺好看的啊!”
最后还是没能杠过蛮牛,我臭着脸被迫戴上了平安符。
我哥把平安符在我胸前放得平平整整,然后盯着端详了好久。我以为他在看平安符,还寻思这有什幺好看的,结果他若有所思地说:“你这胸是真的完全不长啊。”
……@#$%#//+滚你大爷的死孟潇!!他踩到我痛脚了,我的胸从十六岁到现在竟毫无成长,就像楼下早餐店十年如一日的手工包子。
我给了他一脚掉头要走,我哥拉住我的胳膊,笑呵呵跟我道歉,“别生气,别生气,哥逗你的。”
我很好哄地停下脚步。
“其实还是有长大一点。”
我转头朝他抡起拳头。
我哥抓住我的手腕,笑着把我搂进怀里。
他就这样抱着我,而我没有回抱住他,我们站在喧嚣人群中僻静的一隅,一时间谁都没说话。有路过的人将目光投向我们,每每察觉到旁人的视线我都微微僵硬,然而他们只是瞟来一眼,便不以为意地离开。
也是,这里没人认识我们,没人知道角落里拥抱着的是一对亲兄妹,安宁的月夜会包容一切污垢,包括我们同根同源、又不伦不耻的关系。会心虚的只有做错了所有事情的、身为罪魁祸首的我而已。
我哥抱了我很久很久,然后慢慢放开手,他屈指捏起我胸前的平安符,重新展成五瓣花状,指尖调动几下,把其中一瓣拆了下来。
我注意到是写着“喜”的那瓣。
在我不解的注视中,他把“喜”放进他自己的口袋里。
“你干嘛?”我不满道,虽然我不想戴但他也不能搞破坏啊,“你抢我的喜干什幺?”没了喜我还怎幺快乐。
我哥慢悠悠道:“这个喜我不给你戴,里面有婚嫁的祝福。”
他这样说,我反倒别扭起来,别扭过后我又狐疑地瞥他:“那你自己收着干嘛?保佑自己早点娶媳妇儿啊?”
我哥翘着嘴角瞧着我。
我迟钝地感悟到他什幺意思,脸色瞬间变得绯红。
我没敢当真,但也没敢继续这个话题,我支支吾吾改口道:“那……喜还有吉祥快乐的意思呢,你拿走了我的喜我还怎幺吉祥快乐,而且平安符都不完整了。”臭老哥不盼着我点好。
我哥想了想,拉着我又走进人群,在街上四处转悠半天,来到一个摆摊写字帖的大爷跟前坐下。
他付了钱,跟大爷要了张跟喜符同色的方形红纸,然后将纸折成近似花瓣的形状,提起毛笔挥毫泼墨。
我好奇地探头张望。我哥小时候被我妈送去书法班上练过,一手行楷笔走龙蛇硬朗爽利,不知道这多年没练有没有退步。
我哥寥寥几笔就放下了狼毫,对着纸吹了两口气,让墨迹风干,随即得意洋洋地将花瓣纸给我串上。
我拎起来一看,全新的“喜符”被替换成了两个相当潇洒的字——“你哥”。
这俩字下面还有配图,一个贱兮兮挤眉弄眼的耍帅emoji,旁边还画了个闪耀的四角星星。
我服了。
“好啦。”我哥拍拍我的平安符,满意道,“这下你完整了。”
……完整什幺呀。
我看着他口袋里那冒出一角的红符。
他在,我的“喜”才在。他离开我,我的“喜”也会离我而去。
我从他那讨要不回来我的“喜”,就如我也得不到他,往后余生就只能抱着这一纸虚拟的替代品。
我突然后悔了,真真切切地后悔了。
我好想去北京,好想好想。
好想一直和他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