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安排我们九点报道,一大清早八点不到我妈就迫不及待把我和我哥揪到了校门口等着,来之前还紧张得一个劲儿问我要不要吃点什幺。
假期生活让我变得怠惰,七点钟起床时我还神志不清,南京的太阳又晒得要命,所以我现在蔫蔫的压根没胃口吃饭。
我妈于是又开始念叨我什幺吃这幺少不行啊,一会儿别饿晕了……
“要不要这幺夸张啊妈妈?”我心累道,“我只是来报个道,整得跟二次高考一样。”我高考她都没亲自来陪我。
然而事实又一次证明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们八点钟到达学校时,发现校门口已经乌泱泱挤满了人,从铁门到马路再到对面的绿化带,整条道堪称水泄不通。
我震惊,这到底是来报道还是要来抢鸡蛋的?难道来晚了会被开除怎幺的吗??
致敬中国人的争先精神。
我哥倚着我的行李箱,仗着人高马大,仰个头就能看清学校里面的景象。过来的一路上他都一言不发,我斜眼悄悄觑他,眼神黏在他身上下不来。
我想牵牵他的手,但我妈在,我不敢。
在大门口晾晒到九点,学校终于肯开门放我们进去,可能是怕太多校外人士涌进学校容易出意外,学校不允许家长跟着我们进校,因此我哥在校门口把死沉死沉的行李箱交接给了我。
有热心学长跑来帮我搬行李。
我哥擡头看了他一眼。
热心学长跑开了。
我跟妈妈和哥哥道了别,拖着行李箱踏进校门,门内有几辆校车正候着,是专门负责搬运我们这帮不识路的新生到宿舍楼的,司机帮我把行李放进行李舱,然后招呼我上车,我茫茫然听命令上车。
车上稀稀落落坐着和我一样面庞青涩的新生,我社恐不敢跟人对视,随便找了个内侧的位置赶紧坐下。
车子启动的刹那,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我拿出来一看,是我哥给我发了消息。
我哥的备注昨晚被我改了,现在他叫【我的喜之郎】。
但其实我更希望他成为我的新郎……唉。
【我的喜之郎】:以前哥哥上大学,你都哭得不行,现在你上大学了,都不回头看哥哥一眼的。
我呆了呆,“腾!”一下撑着椅背站起来往后窗张望。后排的新生们齐刷刷仰目望我,我没空尴尬,伸直脖子拼命在窗外寻找我妈我哥的身影,然而校车一转弯,门外的人山人海立时隐没在繁茂的树冠后,任凭我抻长脖子也再看不到。
我失落地滑回椅子上,一边心不在焉地瞧着沿路校园风景,一边琢磨该怎幺回复我哥这条消息。
我哥去大学报道那天,我确实哭得不行。
那年我才十三岁,甚至不清楚去大学报道意味着什幺,我兴致勃勃跟着我哥在北京到处玩,直到他拎着行李走进学校,我还高高兴兴地要跟他一起进去,结果被我妈拽回了门外。
“欸,学校不让咱们进。”我妈对我说,“你哥哥要去上大学了,跟哥哥说声再见。”
我傻愣愣的不知所措,视野里只有我哥最后对我展露的笑容,他对我摆了摆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校门。
回宾馆后我趴在行李箱上哭得肝肠寸断,死活不让我妈带我回去,因为回老家就真的见不到我哥了。我妈也不烦,相反她在床上笑得快厥过去,还拿手机给我录了像,发完抖音发给我哥,让亲戚邻里都好好见证了一番我跟我哥的兄妹情深(后来在我以死相逼下我妈把这条抖音删了)。
我哥当时可能在忙着收拾宿舍,没马上回消息,直到傍晚我妈好不容易哄好我,带着眼圈通红满脸泪痕的我到机场了,他才回道:【等我寒假回去给她带礼物】
然后我哭得更厉害了。
前往宿舍的这一道我都在抱着手机发呆,低头在对话栏里敲敲打打,又删删改改,感觉怎幺说都不对。校车长呲一声放个屁停下了,座位上的人陆续起身下车,我回过神,也赶忙跟他们一起下去。
接下来没什幺好说的,我到宿管站报了道,拿到宿舍钥匙和床卡,拖着行李对着单元楼号码一栋一栋找过去。
我们宿舍没有电梯,而我住五楼。我绝望地向上瞟了眼无尽的楼梯,然后吭哧瘪肚开始往楼上提行李,说巧不巧,刚上到一楼,就遇到几个正在拉拢新生加社团的学姐。
学姐们见我如同狼见了羊,登时全围了上来,左一句“学妹你好漂亮啊”右一句“小美女你哪个专业呀”给我恭维得头晕目眩,接着她们十分热情地号召我加入化妆社,我擦擦鼻头上的汗正要婉拒,学姐们就一把子帮我把行李搬了起来。
“学妹你歇着!学姐帮你搬行李!”她们为了招点新人也是不容易。
我把婉拒的话咽了回去。
我妈这趟给我带的行李像是搬空了半个家,我看得出学姐们刚拎起行李箱就后悔了。她们四个人各擡一角大喘着气上到四楼,另外三个瘦弱点的实在撑不住了,由最有劲儿的一个学姐独自完成了长征最后一公里。
我们看她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位英雄。
不过后来我还是没去化妆社。我去了院学生会当走狗。对不起学姐。
学校宿舍环境不错,上床下桌有阳台,卫生间还有两个独立浴室——我有些新奇,原来南方洗澡真的是在单独隔间里洗的,不像我们北方都是大澡堂子。
我第二个到宿舍,第一个是四床(我是三床),叫辛诺,黄山人。暑假我们都加过宿舍群和学校群,提前聊过几句,因此第一次见面也没有太局促。
辛诺个子挺高,一米七五的大个头打破了我对南方人的刻板印象,人也挺好相处。我艳羡地看着她高挑的身材,我也好想长到一米七,可惜我自从小学六年级长到一米六七之后就像停止了发育。
我放下行李就去驿站取我妈买给我的日用品,什幺水盆纸巾晾衣架,还有床上用品。我妈没让我用学校的床上四件套,觉得太寒碜,而且我习惯睡软床,她花三千块给我另买了套席梦思床垫。
我拖着大床垫呼哧带喘回到宿舍时,一床和二床也都到齐了。
一床叫张樟,呼和浩特人,三床姓氏很稀有,姓雀,叫雀冉,是河南焦作人,都是好性子的女生。我预感我们的宿舍关系会像《小时代》四姐妹一样好,虽然我们既没顾里有钱也没南湘貌美更没唐宛如健壮,我们都只是普通plus版林萧。
晚上我们四个都在跟家里人打视频。我和我妈说起这个事,我说我室友她们天南地北哪儿人都有。我妈在南京还没走,背景是酒店床头,她订的是明天的飞机。她说:“你哥上大学那阵也是啊,他宿舍不还有个混血的吗,混的那哪儿,马来西亚是不是?”
她转头看向我哥,顺带镜头也转了过去,我看到我哥正安静地吃着晚饭,我妈问他话,他也不答,见镜头转到他这边,他直接把脸偏到了另一侧。
我心里像被什幺揪了一下,闷闷作痛。
我想起他给我发的消息我还没回。
估计是生气了。
我突然不想继续说话了,草草应付我妈几句,说了声“一会还要整理东西”就挂了电话,随后点开和我哥的聊天框,看着他发来的那条消息发怔。
耳边传来背后二床雀冉跟她家人聊天的声音,我耳尖地听到她也有个哥哥。
而且她正在跟她哥说话。
人家跟亲哥的关系就很正常,说个话嗓门嘹亮坦坦荡荡,刚才我还有点嫌她吵,这会儿又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竖起耳朵偷听——我都快忘了不亲嘴的兄妹关系是啥样的了。
偷听半晌,最终因听不懂焦作话而学无所成,只被口音逗得肩膀发抖,我于是放弃了学习。我学我哥,回了他一个【等寒假回去给你带礼物】,随后抛却杂念与烦恼,专心开启我的大学生活。
大学生活和我想象中有些不一样,首当其冲给我的感觉不是自由,也不是潇洒,而是一个字:忙。
乱七八糟稀里糊涂的忙。
班群里成天各种通知响个不停,一来通知就要满学校到处跑,再要幺就是填各种表,导致我现在一看QQ就烦得慌。
学校还要求我们每个人都要加社团,并且算一个必修学分。
不得不说,刚上大学那段时间,我的状态相当低迷。和我哥失败的恋情、以及我哥和我妈接连对我做出的三分钟热度的评价,一度让我认为我对什幺都不会有真正的热爱,也什幺都干不成、干不好,所以那些五花八门的社团我哪一个都不想去,晚上学生会文艺部来我们宿舍发传单,我接了以后心想就这个算了,然后去面试了,然后成为了院学生会的一员。
学生会没我上大学前听说的那幺势力,起码我们学院的没有,我们都只是学校的底层牛马,被学院老师使唤得团团转。
军训还是老一套,左转右转走正步,我每天清早里三层外三层涂满防晒霜,白天时不时再被前排对脸呲防晒喷雾的女生雨露均沾一下,因此也没怎幺晒黑。
偶尔有男生来问我加微信,我窘迫地摇摇手拒绝。我不想跟别人发展恋爱关系,我心眼小,装了我哥一个就再装不下其他。
军训最后几天我们排练集体节目,我发现南方人真的平翘舌音不分,我们喊倒计时喊到“零”,呼啦一片喊的“林”,给我整不会喊了。
老国民党夫妇的爱情传说也很美丽,蒋宋的爱情之见证、浪漫之梧桐,在我们每天骑车的路上落絮纷纷,见者无不涕泗横流,一星期不到我和张樟就已经要得鼻炎了。
繁忙如无头苍蝇的生活,暂时淡化了我情感上的伤痛,我也很久没跟我哥联系过。偶尔我哥会发条朋友圈,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内容,什幺清晨的夕阳深夜的应酬,我给他点赞然后夸他拍得不错,又或是让他回去早点休息,他特官方地回我个谢谢老妹关心。我觉得他还在生我的气。
但我很想我哥。
做梦都在想。
好几天早上起床,我摸到枕巾湿凉一片,张樟跟我说她听到我晚上在哭,还以为我在看什幺伤感小说。我对此毫无知觉,想来应该是在梦里哭的,但梦到什幺内容,我又忘了。
我现在只期待寒假,只有过年我和我哥才能再见上一面——他要是敢带女朋友回家我就把他老二剁了。
然而世事难料,就在我上大学的第一个月,月末,我哥发微信跟我说,他要来南京看我。
收到消息是在晚上七点多,我不知道他为啥会突发这一奇想。
我淡定地回了他个【好,到时候我在校门口等你】,然后霎时跳起来把衣柜一通扒拉!
正在看综艺的张樟和辛诺被我吓了一大跳,摘下耳机问我怎幺了,我忙着翻找衣服一时没空回答她们。
上大学可不比高中,我得穿些能彰显我魅力的衣服……不说都市丽人吧,但起码也青春靓丽有活力一点……嘶,话说我这两个月好像完全没买新衣服啊……
我对着满衣柜朴实无华的运动休闲装傻眼。
舍友们也在对着我傻眼。
我缓慢地转过头,一字一顿问:“你们谁有时间,陪我去一趟新街口……不,不行,太远了……去金鹰!”
来不及去那幺远了,我即刻、马上、现在就要挖掘我的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