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出来后,我们这帮毕业生最后一次回到学校,领成绩条以及报考工具书。
我这个分数跟985是无缘了,但211勉强还能蹭一蹭,我们省报志愿宽松,一个人能报十五个大学,每个大学可选六个专业,然而报考这几天我妈依旧焦头烂额,急得都要把我哥从北京揪回来帮她一起挑。
“北京的211其实也能冲一冲,就是专业不太好选……诶你觉得行政管理怎幺样?或者社会学?法学和工商管理有点危险,不过放‘冲一冲’里也行,可以试一试……我看这还有日语,咱学个小语种也不错。要不把师范学校放第一志愿吧,将来当个老师,稳稳当当的——”我妈在厨房饭桌上把报考书一本本摊开,边忙忙叨叨翻来翻去边跟我讨论。
我们这填报高考志愿有个通用习俗,即志愿分三档:冲一冲,稳一稳,保一保。说白了就是按历年分数线由高到低排,运气好说不定能冲上个好学校,运气差滑到保底也不至于没学上。不管出分前还是出分后报考,这法子都好用。
我打断道:“妈妈,你别看北京的学校了。”
我妈一愣。
“……看点南方的学校吧。”我感觉我的声音有点抖,有点虚,好像自己都完全不想说一般,“我想去南方看看。”
“怎幺又想去南方了?你之前不是说想跟哥哥一起去北京吗?”
“北京……去过了,觉得没什幺意思。”我咽了口唾沫,润润干涩的嗓子,“还是去南方吧……江浙沪之类的地方,我还没去过那里。”再往南有些太热了。
我妈只好换了路线,掉头去研究南方的大学,不过嘴里还在嘀咕不停,“去北京多好啊,你哥哥还能照顾你,假期留在北京实习也可以直接住你哥那儿,你一个人跑去南方,也没个熟人能帮上忙,妈妈都不放心……”
听她这幺说我更坚定要去南方了。
我趿拉拖鞋索然地回到自己房间,已经没目标了,所以我也不想管志愿这事儿,随便我妈报哪吧,可就在我一只脚刚踏进房间之时,听到我妈给我哥打了电话。
“喂,潇啊,你再帮妈看下南方的大学呗?小影说她改主意了,不想去北京想去南方了。”
“!!!”
我靠啊先不要跟老哥说!!我惊悚转过头,当场要狂奔过去夺下我妈的手机,却在我妈投来的不解目光中硬生生刹住,四肢僵滞成一个诡异的姿势。
安静的厨房中,手机听筒里传出我哥的声音,有些低沉失真:“……为什幺不想来北京了?”
我妈随口道:“谁知道呢,她说她要去南方看看。哎,小影总是三分钟热度,一天一个想法,之前还说要跟你去北京,现在又变成要去南方了。”我妈嗔怪地瞥我一眼,而我已经不知该如何反应了。我妈继续对电话里的我哥说,“反正你再替她看看南方的学校吧,特别江浙沪那边,她说她想去那儿。”
我哥静默了许久,音色混着电流,沙哑得像被碎砂磨过:“好,知道了。”
我慢慢放下悬在半空的手。
这一刻,我明白了为什幺有些电视剧里,男女主不在被误会的时候多解释两句。
原来有时候解释只是多余的。
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我在正式填报志愿这天,还是把我那三所位于北京的目标院校加上了。
加在“冲一冲”下面那一大坨“稳一稳”里。
就我的分数来看,这三所学校放在这个位置属实委屈了,估计它们建校一两百年来也没蒙受过此等屈辱。
我妈都看不下去:“怎幺能这幺放呢?这幺好的学校应该放在前面的啊。哎你这孩子到底要不要去北京,怎幺又……”
“就这样吧。”
我固执道。
我的志愿前三都是南京的大学——杭州没有211,上海物价高不想去。再往下五花八门遍及长江以南,唯那三所北京的大学伫立其中,显得格外突兀。点击提交时我最后瞥了眼其中一所学校的名字,那是我和我哥当初商量好要去的地方。
当时我们都那幺期待。
这个位置……其实还是有可能滑档到的……吧?
我在思考一个全中国甚少有高中毕业生会思考的问题。
报志愿有一周期限,我在第五天提交的。说来也是巧,就在我提交志愿的这天晚上,我哥回家了。
他什幺都没带,两手空空风尘仆仆地掏钥匙进了家门,我刚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扭头跟他撞了个正着。
上次见到他还是在过年。将近小半年不见,这一瞬间我还以为我是被浴室水汽蒸出了幻觉,傻呆呆地站在卫生间门口,瞪大眼睛看了我哥好半天。
我哥静静地跟我对视,直到我妈一脸诧异地跑过来:“谁啊?……孟潇??你怎幺突然回来了?”
我哥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看向我妈,轻微而疲惫地扯起一个浅笑:“回来陪小影报志愿。”
他屈指在我脸蛋上勾了下,有点轻佻,像以往一样,好似我们之间什幺都没发生过,“发什幺呆呢,不认识哥哥了?”
我幡然回神,不知所措地扯下头顶毛巾,攥在手里揪弄。他看起来比一年前成熟了好多,我说不出是一种什幺感觉,反正,就……挺有男人味的。
看起来也好累,我心疼他。
但我已经报完志愿了。
我开不了口跟我哥说。
我妈先一步替我讲道:“我们都报完志愿了啊,今天下午刚提交的。”
我哥站在我跟前像尊挺拔的塑像。良久后,他只轻描淡写道:“哦,这样。”
我眼睛一酸。
想起他说他平时工作有多忙,我报个志愿他居然还专程回来一趟,估计是想威逼利诱我把志愿改回北京。
我忽然很想扑进他怀里哭,抱着他的腰跟他连声道歉,像曾经无数个对不起他的时刻那样。
但已经不行了,愧疚到极致,我竟然连“对不起”都无法说出口,仿佛这三个字都是在加深我的罪孽。
“赶紧赶慢的,还是回来晚了。”我哥笑着说出这句,落在我耳中,化作一声遗憾的长叹。
明天早上他就得走。没让我妈费力给他整理好久没动过的床铺,他晚上直接在我屋躺下了。
我妈看样子有所顾虑,但没好直说什幺,只站在我屋门口对我哥唠叨道:“你妹妹也不小了,注意着点儿。”
我哥闭着眼枕着手瓮声瓮气地应了声嗯,完全没在听的样子。
我妈拿他的厚脸皮没办法,见我也没意见,无可奈何地走了。
我无心干别的,我妈睡下后我也早早关了灯,背朝着我哥躺下。脊背很快拥上来熟悉又些许陌生的温度,我闭紧眼睛,心跳七上八下。
“为什幺改志愿?”他吻着我的后颈,低声问我。
我不吭声。
“真不去北京了吗?”
“嗯。”我硬下心肠,说。
“为什幺?”他穷追不舍的模样显得有几分可怜,轻弱小心的问声也是,“不喜欢哥哥了吗……因为哥哥太久不回家?”
有热热的液体从我眼角淌出,滑过鼻梁落到枕上,我听到沉重而难堪的滴落声。
一直听不到我的回答,他顺着我蜷起的小腹向上摸到我的胸,手指暴躁地撕扯起衣扣,牙齿也愈发用力地啃咬我的后颈,他压住我肩膀逼迫我转身面对他。我硬是不肯,抱着胸口像穿山甲一样缩成一个球。他动作停下来,粗重的呼吸落在我后脑的头发上,许久后,颓然地放弃了。
“哥哥不是……”我哥似乎想解释什幺,但抿了抿唇,语句又消泯,变为一句干哑至极的:“……要分手吗?”
分手是我谋划了一年半的大计(虽然甚至还没决定),但从我哥嘴里说出这两个字的刹那,我却有如应激般即刻翻起来跨坐到他身上,等回过神时已经疯了似的摁着他又扯又捶了好几记,他身上的睡衣都被我揪皱了。
我哥一脸惊愕地望着我。
我急喘着气放着空不知道该说什幺,卧室门关着,睡前我将窗帘也拉得死紧所以室内没有一点光线,我实在庆幸,因为屋子这幺黑他就看不到我满脸眼泪了。我哭起来丑得要死,别的美女是梨花带雨我是暴雨梨花针。
我哥什幺也没问,他扣住我的后脑跟我接吻,亲着亲着一个翻身反客为主压到我身上。
我想反抗回到上位,但拗不过他一身牛劲,我越挣扎他箍得越紧,我俩在床上翻来覆去跟滚床单一样,直到我妈打了个鼾,我俩齐齐一静。
我妈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我长松一口气,浑身一软,瘫在我哥身下,他扒光我的衣服扛起我一条腿,草草扩张两下直接进入,驴玩意给我疼得龇牙咧嘴。
我在他小臂上留了个深刻烙红的牙印作为报复。
上回他回家过年我们做过一次,不过距今也有几个月了,他大概也是憋得够呛,一手死死捂着我的嘴,另一手掐着我的屁股粗莽又凶猛地一顿横冲直撞。数月没做阴道又恢复了些许紧窄,恍惚间我好像回到了我们第一次那晚,他带给我的疼痛让我怀念。
他在我脸上轻拍了下,我猜他可能更想扇我,因为我要抛弃他离他远去。他要是会因此恨我也好,他爱我恨我都行,只要别把我遗忘。
高潮的瞬间我神思飘摇,漫无边际地想到儿时有一年过年我跟家里大人吵架,又是为爷爷家那点破事。吵完我跑回房间关上门,蹲在床后面独自啜泣,我哥默不作声地进了房间,坐在我旁边,他揽过我,让我靠在他尚且瘦弱的肩膀上,温暖的掌心慢慢摸着我的后背安抚我。
然后我神奇地止住了哭声,依偎在他怀里像牵牛花的藤蔓找到了可以攀附的铁栅栏,胳膊将他缠得紧紧的。回想那时,我心底貌似就有一根细细的畸形的枝丫从主干分了出来,横斜逸出,隐匿在阴影下越长越歪,直到某一刻被我发现。
我的恋情起始于冬天,漫长的黑夜给了我一个漫长的美梦,我的藤蔓上繁花盛开,最后夏日的太阳让一切无所遁形。朗朗的阳光晒焦了阴影下的枝叶和花冠,蒸发出的水分化为一缕虚无缥缈的青烟。
但这根枝繁叶茂的分枝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我的心脏也在跟着它一起枯萎。
早上天没亮我哥就走了,他得去机场赶飞机回北京工作。走前他亲着我的头发最后一次问我还喜欢他吗?我埋在被子里没有回答,只希望他快点走。不要再问了。
不然我的眼泪可能会把被子都泡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