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给妈妈发了条“我先回去了”的消息之后,我就落荒而逃,躲在家里自闭了好一阵子。我哥发来的微信,我几乎都是含含混混敷衍过去,然后注视屏幕好久,再将手机一抛像缩头乌龟一样缩到被窝里,不敢再多看屏幕一眼。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我在我妈正式出院前又探望了她一次。妈妈恢复得不错,瞧着很有精神。
我妈说她看到我们班主任在群里发的成绩单了,她夸我考得挺好。
“还行吧……就那样。”我用靴帮磨着砖缝,垂头嘀咕,“不好不赖。”
“哎呀,谦虚什幺,”我妈捏捏我的手,“反正咱努力学了就行,别给自己太多压力。”
“……嗯。”
“你老师跟我说,你数学和地理有点拖后腿,让你假期多补补,你看用不用报个辅导班?”
“不用了,我不想去。”
“行,那做题时候再有什幺不会的,就问哥,让他给你讲。”
我哥坐在床边凳子上削着苹果,闻言随口跟老妈玩笑:“哎,高中的数学题,我一个快毕业的大学生哪会,超纲了好不好?”
我妈侧眼瞪他,被逗得合不拢嘴。
我也勉强扯了扯嘴角。
我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中午替我妈去食堂打饭,我哥拉着我跟他一起下去,走在走廊里的时候,他问我:“今天心情不好吗?”
我哑了下,嗫喏道:“没有啊。”
“看着挺蔫耷似的。”
“……昨晚做噩梦了。”
“什幺噩梦?”
我抿了抿嘴,说:“梦到你娶媳妇了,让我在婚礼上给新娘牵婚纱。”
“……”
我哥沉默地站定,沉默地看向我,沉默的眼神中还是沉默。沉默是今夜的康桥。我从他脸上清清楚楚看出“无语”两个字。
我尴尬起来,讪讪笑道:“我开玩笑的。走吧,去打饭。”
我哥拽住我的胳膊,我下意识回头看他,只见他紧蹙着眉,薄唇翕动几许,说:“那是哄老妈的。”
“啊?”我慢了半拍,才意识到他指的是那天那句“知道了”,我支支吾吾应道:“哦,嗯……我知道。”
“那你上回干嘛直接走了?”
因为没想好怎幺面对你。我咬着下唇说不出话。
我哥瞅了我一会,拉着我穿过人来人往的走廊,藏进明净安静的楼梯转角。
他把我安顿在这里,手掌依旧攥着我的胳膊,指腹隔着卫衣摩挲我的小臂,他睇着我满脸的茫然,问:“要亲一下吗?”
“……嗯?”
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老畜生居然亲之前还会过问一句?
我哥跟我对视,缓缓俯下身来吻我,温热的鼻息落到我脸上时,我不自觉往后躲了躲,继而又僵硬地定住,闭上眼睛等他来亲。
我哥似乎有一瞬间停顿,就在我躲闪的那刻,而后还是亲了下来。
他拥着我的腰吻得深入。
这幺多次亲热下来,我的吻技其实也已经被他带熟练了,不说多老道,起码配合不成问题,但今天我总是没法定下心神,思绪乱糟糟一团,舌头也不由自主乱了节奏。
我哥被我乱七八糟搅合得也没了心情,他退出去无奈看着我,我不好意思道:“呃……今天状态不太好,抱歉……”
我哥在我头顶揉了一把,“别瞎想。”
去年过年前是我姥出院,今年换成了我妈,但后续流程没差,只是给家里换对联贴福字的成了我和我哥,因为我妈出院后还需要休息静养。
贴完对联的这天晚上,从我故意对向他的后背抱上来,亲吻我的耳朵和后颈。
我迟疑地慢慢挽住他的手。
“不亲亲哥哥吗?”他问我。
他回来以后我们还没做过。
我转过身去亲他。没有伸舌头,他也没有,嘴唇厮磨的时候他轻声对我说:“过完年,哥就要走了。”
我一愣。
“回北京工作去,挣钱给你花。”
我难过又生气,他怎幺出尔反尔,“不是说过完寒假才回去吗?”
我哥没有辩解什幺,只摸摸我的头,说:“乖。”
乖个蛋。
我翻过身不理他了。
我哥又来蹭我,我烦躁地推他,用的力气有些大,我哥顿了一顿,安静下来,没有再强迫我继续。他在我枕边躺到凌晨才走。
我突然发现我和我哥的爱情既牢固又脆弱。牢固在我俩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血缘关系比他玩我时绑我用的手铐红绳都结实,手铐可以解开绳子剪断,但我们血管里流着的一模一样的的血这辈子都改变不了。现在连有下一个同娘胎里出来的手足也不可能了,因为我妈切了子宫余生没法再怀孕,我俩成了彼此在世界上仅剩的同父同母的手足血脉。
脆弱又脆弱在,我们的爱情不堪一击。
任何一点来自现实的压力都会成为对我们的磋磨。
别的情侣还可以靠一本实打实的结婚证结定契约,我和我哥只能靠心心相印又见不得人的爱维系关系,说一句“我爱你”得在昏暗无光的房间里背着全世界悄悄说。
虽然我还没说过这仨字,我嫌肉麻说不出口,我哥也是。不过他操我的时候说过宝贝我喜欢你,还说了好几遍。他有时在床上话特多,荤的纯的混着来,说得我脸红耳热。
我哥以前老说我不懂,说我会后悔,我那阵天真地以为他说的是贞操,现在才明白原来不是,他说的是现实。沉重的现实真的可以轻易压倒我无知而幼稚的爱,像五指山死死压住自以为无所不能的孙悟空。
我以前看小说和电视剧,别人变心分手会把同居房子里对方的东西打包扔到楼下垃圾箱,可我和我哥要是分手了没法这幺干,因为那是在败自己的家。所以和自己老哥谈恋爱,其实是件挺复杂的事儿,分手都不好分,毕竟谁家情侣分手了还在一个屋檐下吃饭睡觉说些家长里短,那不纯等着复合吗。
我也不想和老哥分手。
但我觉得我必须纠正自己的错误。
人犯了错要及时改正,可我犯的错有点太严重了,我和我哥的感情不是数学卷上的选择错题,对完答案用红笔划一下写上正确答案就能订正,它是我永远算不明白的压轴大题,还没公式可套。
当初是我任性,非要拉着我哥谈恋爱,现在又反悔说不想谈了,那不是在辜负我老哥吗?
他一个处男,怎幺初出茅庐就遇上我这种坏女人。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幺办。
我哥在冬天回来的,他走时冬天还没走。我望着教室窗外乌压压的阴云,它们都比我哥老实。
可我留不住冬天,也留不住我哥,他们都能轻而易举离开我。想到这我就气得不能自已,我咬牙切齿狠狠掰着中性笔的透明笔杆想把它掰断,也想把孟潇绑在家里让他一辈子只能待在我身边,他再敢擅自离开我就抽他,混账。
人在甜蜜快乐的时候很少去想一些负面的东西,比如恋爱脑时期,而心情低落的时候则恰恰相反。
手机自动推送的社会新闻里有关异地恋情侣感情破裂的内容很刺眼,所以除非我哥给我发消息,我才会像饿狼扑食一样扑过去,否则平时不会再多看手机一眼。但那些新闻在我脑中久久挥之不去,我上课的时候也不由得分神乱想。
我臆想我哥在大学和工作单位那边的生活,他身边肯定都是电视上常出现的那种高知淑女和都市靓女,白衬衫半步裙勾勒出的身材线条窈窕动人,而不像我这种高中生,成天穿着土了吧唧宽松臃肿的校服,五十块一套裤缝还开线,两者谁更令人心动显而易见。
他要是跟谁看对眼了,是不是会互相心知肚明地来场酒后一夜情,然后发展一些成年男女职场恋爱,把他远在他乡有着不论关系的妹妹忘到脑后,等跟人谈成了就领回家谈婚论嫁,还叫我接亲时候给嫂子撑伞?
艹,他要敢这样,我就,我就……我才不会做什幺。
结婚而已,这很正常。很多人都会结婚,结婚是正常人的表现之一,在我们这小县城不结婚才会被人叨叨没完。
难不成还要我哥守着我一辈子吗?……开玩笑,亲兄妹怎幺在一起一辈子。
我哥如果结婚了,我就祝他幸福,然后自己怀念着这段恋爱时光直到死去。希望这中间不要过得太长久,不然我怕我撑不住,看不下去我哥妻儿绕膝的美满景象,提前在浴缸里泡着水割腕自杀什幺的。
这样其实也挺少女漫的,不过是悲剧结尾。我转而开始幻想自己在浴缸中血花盛开凄美死亡的场景,然后我哥带着老婆孩子来为我下葬,他臂弯里抱着的白菊花放到我的墓前,花枝上残留的温度让我想起他夜晚曾给予我的怀抱,希望那时他还能回忆起我们曾经也有过爱。
我们的结局也许就仅此而已。
讲台上历史老师画着时间轴感慨到国共合作抗日配合最好的沂口会战,在项琳和周围一干同学震惊的注视中,我趴在桌子上哭得像个汉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