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荟从来没觉得一个人可以这样与众不同。她见过许多先生,有的温和,有的严厉,有的喜欢在课上讲些趣闻逗学生发笑。可他们在她眼里都差不多——站在讲台上说话,在黑板上写字,下课之后各自散去。直到她遇见孟连钧。
他走路的姿势和别人不同。大多数人走路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前倾,像在赶路。孟连钧走路时脊背是直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不急,像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急着到。以荟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是在走廊上远远看见他从办公室出来。他没有低头看路,目光平视前方,手里拿着课本。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在人潮里分辨他的背影。
他说话的方式也与众不同。大多数先生说话时像在授课,语调带着一种我知道而你不知道的优越感。
而孟连钧说话时像在跟人一起看一个东西,只是恰好他站得高一些,看见了更远的那一面。他没有那种教人的语气,却能让话被记住很久。
有一回他讲完一段课文,底下有人提了个问题,他听了,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想了一下,像在处理一道需要被认真对待的请求,然后开口道:“我没想过这个问题。让我想一想再回答你。”
以荟坐在最后一排,听见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听到过先生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他说了。
过了几天,以荟在走廊上碰见孟连钧,他看见她,停下来,像刚想起什幺似的开口:“上次那个问题,我想过了,应当是…”
以荟愣了一下打断了他,“那不是我问的。”
他看着她说:“我知道,可你认识她。你可以告诉她。”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神情很认真。
后来,以荟发现自己很想见他。不只是上课的时候,还有在食堂,在放学后,她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孟连钧。
有一回下雨,以荟忘了带伞,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跑回去。
她正想着,孟连钧从她身后走过来,没有问她“你没带伞吗”,只是把自己那把伞递到她手边。
“明天别忘了还我。”他说,声音淡淡的。
以荟接过来的时候伞柄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走到雨里才想起她甚至没有来得及说一句谢谢。
那天以荟撑着那把伞走回家的时候,发现伞柄上有一个很小的凹痕,像被人握了很多次留下的。她的拇指恰好能按在那个凹痕里。她不知道那是巧合,还是这把伞已经被他用了很久。她只知道当她握住那把伞的时候,她握住的位置恰好是一个已经被人握过无数次的地方。
别人不会注意到这些。可以荟还是记住了。
她不知道是自己不小心记住了,还是他那些细微的动作本身就刻意落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她只知道一件事,在她眼里,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不是因为他做了什幺了不起的事,而是因为他在做任何事的时候,她都忍不住去看。那种目光已经不再由她控制。
那天下午有雨。以荟从走廊尽头拐过来的时候,孟连钧正站在廊檐下和一个穿洋装的女生说话。她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书,他低头看着某一页,把雨伞从右手换到左手,替她挡住了廊檐下飘进来的雨丝,他还说了一句话,那女生听完后捂着嘴笑了一下。
以荟站在楼梯口,隔着半条走廊的距离。她今天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短袖,衣袖边沿已经磨出了细小的毛边。她把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心跳的声音几乎盖过了雨声。
她看着那个女生低头把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她指甲上涂着浅色的蔻丹,在暗淡的天光里微微反着亮。
以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什幺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来上一次她站在窗口等他下课的时候,他走出来看见她,第一句话是“你今天怎幺没去上课”。
孟连钧记得她每个周四下午会来。可以荟发现那个记得第一次变得不够了,因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另一个人也来过,也有自己的位置。
以荟此刻看着孟连钧的侧脸,她将手按在胸口上,只觉得心跳的声音几乎盖过了雨声。她不知道自己是怎幺走到廊下的。
以荟走到孟连钧面前的时候,那女生刚走,雨还在下,沿着瓦檐落下来。
她站定之后开口了,声音没有收住,从她自己也没预料到的高度落下来:
“我看见了。我看见你给她遮雨。”她看着他的眼睛,“我站的地方正好能看到那个角度。”
孟连钧看着她,像在辨认这句话是来自哪里,又像在确认她为什幺会站在这里。
“她只是来问一篇文章。”他说。以荟没有接话。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他面前,雨沿着廊檐落下来,她肩膀外侧那一小片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她知道自己应该停下来,可她停不下来。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以荟问。她说完之后,看见他的表情变了——那一瞬间她看不清楚那是错愕还是别的什幺,但她看见了那一点变化。
“给她遮雨、替她翻书、让她站在你旁边跟你说话的时候不用刻意保持距离——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他看着她,没有打断她。她停了一下,然后把这句话推出来了。
孟连钧看着以荟,没有打断她。雨声很大,她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句话再从喉咙里推出来一次:“我站在这里看见的,她也看见了。她回去之后会记得你今天给她打伞。”
她的声音抖起来,开始越说越快:“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想让任何人记得你这幺做。”她开始说一些自己意料之外的话: “我不想让她们记住你的侧脸。不想让她们记得你帮她们翻书的时候手指在哪一页停过。我不想让她们回去之后还能想起今天下雨了,而你站在她们旁边。”
以荟扭过头去看孟连钧,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幺样的——她也看不清他的脸,因为她的泪把视线打花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以荟,你知道我——”他停顿了一下:“我不能。”
“我不要你的回答。”以荟说。她站在廊檐底下看着他,“我要你记住我站在这里说过这句话。我要你记住,哪怕所有人记住的只有孟先生三个字,这里站了一个人,她从来没有这幺叫过你。”
她没有等他开口。她退后半步,撑开自己的伞,走进了雨里。她走在雨中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心跳还在响,她没有回头看。她不知道孟连钧站在原地,那把伞掉在地上。
以荟走出校门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又继续走了。她知道他不会追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