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荟把那孟连均到那个笑容记在心里并带回了家。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他说“说得对”的时候眼睛里的那一点亮。想着想着,感觉到自己脸发烫起来。
以荟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披着衣服走出去想,却看见莞莞房间还亮着灯。
以荟心里有些嘀咕,推开门走进去。她看见莞莞正低头写着什幺,听见动静就把书合上了,搁在一旁,像是随意放着的。
以荟没有多想,她心里装着别的事,装着孟连钧下周会不会来上课、明天她能不能在走廊里碰见他。
以荟坐在莞莞的床上,偏过头问了一句:“莞莞,你最近是不是老在看书?”
莞莞正收拾着自己的桌面,没有擡头说道:“嗯。看点功课。”
“你功课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莞莞的手指在那本书上停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的说:“想多看一点。看远一点。”以荟没有追问。本来想要说孟连均的事,结果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便又趿着拖鞋回房了。
后来以荟想起来,那段时间莞莞确实跟平时不太一样。她的话更少了,她的目光经常会落在某一页上很久,然后她会低头写一行什幺,再翻过去。
以荟不知道她在写什幺。她有时候想开口问,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隐约觉得那个答案需要等很久。
一天清晨,司机把车开到院门口等着,以荟和莞莞一起坐进后座。
车子沿着苏州的石板路往前走,晨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膝头,碎碎的,像一层浮动的薄金。以荟靠在车座上看了窗外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莞莞,你说一个人会想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吗?”
对面沉默了一小会儿。以荟偏过头去看她——莞莞坐在旁边,穿一件月白色的短袖衫,底下配了一条素青的裙子,一根乌黑油亮的辫子垂在肩侧。晨光从车帘缝隙里斜斜地落在她脸上。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轻轻浮上来:“不一定吧。人总想去远一点的地方。”
以荟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追问“远一点”是哪里。
她只是觉得莞莞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从前没听过的笃定,像一个人在夜里把行李收拾好了,已经确定了第二天早上要去的方向。
以荟收回目光,靠回车座上。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以荟收拾好书包,沿着走廊往三楼尽头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了。她在走廊拐角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往楼下走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孟连钧正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摞批改好的作业本,两个人迎面遇上了。他先看见了她,步子没有放慢,走近了才侧了侧身,让出半边走廊的距离。
他说:“你今天怎幺没来?”
以荟低头看着自己鞋尖踩在砖缝上:“今天有点忙。我等妹妹一起回家。”她说完自己先心虚了一下——她确实很久没等莞莞了。
孟连钧低头看着她,像随口接了一句:“是付莞莞吗。”以荟擡起头来看他:“你怎幺知道?”他笑了一下:“你们俩总是形影不离的,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以荟忽然觉得“形影不离”这四个字落在她耳朵里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说了一句:“我看过她的文章。写得很激昂——和人看起来很不同。”
以荟没有接话。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知道莞莞在写什幺,不知道她的字落在纸上是什幺样子,不知道她在那些她不在场的下午里,是什幺模样。
孟连钧说,“你读过她写的东西吗?”以荟摇了摇头。他轻轻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然后他侧了一下身,让以荟先走。
以荟走到一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楼梯口,正低头翻着手里那摞作业本,像是刚收回目光。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外走了。
后来以荟发现许多她以前没注意过的事情——比如课间的时候,总有几个女生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作业本,像在等人出来。有一个穿着水蓝衣裳的女生靠在走廊墙边,手里捏着一只信封,她站了很久,以荟也在一旁看了很久,等到孟连钧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她迎上去叫了一声“孟先生”,然后把那只信封递过去。他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什幺,那女生脸红了,低着头快步走了。以荟站在拐角,看见他把信封夹进了自己那摞作业本里。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在做一件他已经习惯了的事情。
以荟没有走过去,她转身走了。等她走在走廊上,又看见不远处一个女学生故意绕了一段路从孟连钧身边经过,经过的时候擡眼看了他一下,又收回去了。她没有看见他有没有回应。她只是觉得那一眼落进她眼睛里的时候,像水面被什幺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那天回家的路上,以荟坐在车里,靠着窗沿没有说话。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刮得翻动起来,她忽然意识到,她不可能是唯一一个看见他的人,也不可能是唯一一个听他上课的人。
以荟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儿什幺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