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芢走后的第二年春天,以荟十四岁半了。
她比从前高了些,眉眼长开了,下颌的线条从圆润里透出一点尖来。
以苠还在换牙,以芯开始认字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又开了两回花,落了两回,以荟蹲在树底下捡过几回落花,捡起来又放下了。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把花收进手帕里了,她只是蹲在那里看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拍裙摆走开了。蒲儿老了一些,不爱跑动了,每天蹲在墙头晒太阳,一晒就是一个下午。它眯着眼睛打盹的时候,以荟有时候坐在它旁边,伸手摸摸它头顶的毛,它便蹭蹭她的掌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以芢的信隔一阵来一封,越来越短了。信上说训练很忙,说他在学看地图、学认仪表、学怎幺让一架飞机在风里保持平衡。母亲把信读了又读,折好放进佛龛底下压着。
在以荟十五岁的秋天,以荟和莞莞一同进了当地的女子中学。
学校离江家不远,坐黄包车只有一刻钟。
在那之前,莞莞比以荟低一级。她比以荟小一岁,功课也比她晚一年,本来应该晚一年才考学。可那年春天莞莞忽然变得很用功,比从前更安静、更专注。以荟最初没有太在意,只当是莞莞在给自己加功课。直到有一天夜里她醒来去如厕,看见莞莞卧房还亮着,莞莞伏在桌上,面前摊着几本摊开的课本和密密麻麻的笔记。以荟推门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是她这一级的内容——以荟正在学的那一级的教材。
“你在看什幺?”以荟问。
莞莞的笔尖停了一下,没有擡头。“想跟你一起考。”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拒绝,“我不想一个人在学堂里。”
以荟没有接话,她知道莞莞胆小,不喜欢一个人上学,如果她去了女子中学,那幺每天和莞莞上学就是两个方向——莞莞是那幺依赖她。
那年夏天格外长。莞莞几乎把所有的午后都用在书桌前面了,蝉鸣穿过纱窗灌进来,她偶尔停下来擦擦额角的汗,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翻。
有一回莞莞擡起头来,看见以荟从旁边经过,忽然叫住她,“姐姐,你看这道题,我写得对不对?”以荟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对的。她把纸还回去的时候说“对的”,莞莞弯了弯嘴角,又低下头继续翻下一页。
录取名单贴出来的那天,以荟先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同一行里看见了“付莞莞”三个字,挨着她的名字,隔着两个字的距离。她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好几遍,然后转身往家里跑。推开门的时候莞莞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封信,看见她进来擡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梨涡浅浅的。
“姐,我考上了。”她说。
到了女子中学,两个人课表几乎一样,上课坐在前后排,她们一起上学,母亲让家里的司机每天接送。以荟发现莞莞在学校里和在江家不太一样——她跟同学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在家里高一些,笑的时候也比在家里多。
有一次文艺演出排节目,莞莞甚至被推上台念了一首自己写的短诗。以荟坐在台下听着,那些句子长短错落,莞莞的声音沙沙柔柔地,像一把月光。以荟坐在台下奋力地鼓掌,把手心都拍红了。
那天下午以荟走错了教室。新学期的课表刚发下来,她没看清楚。推开三楼最东边那间门的时候,教室里只稀稀落落坐了七八个人。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着半旧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正背对门口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在他指间转了个弯,一行工整的行书落在墨绿色的板面上。
“论女学”。他转身的时候以荟正要退出去,可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他没有问她是不是走错了,只说了一句:“新来的同学?坐吧,后边还有空位。”
以荟后来说不清那天下午她为什幺没有转身走掉,也许是他讲到“吾推极天下积弱之本,则必自妇人不学始”时,眼里亮亮的,闪烁着一种以荟没怎幺见过的、生动的光芒。
她就真的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了。
那堂课讲的是梁启超的《论女学》,讲女子为何该读书、该自立、该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以荟坐在最后一排,隔着十几个座位看他。
以荟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她不想走了。
下课的时候男人叫住了她:“这位同学,上节课好像没见过你。”
以荟的脸腾地红了,低头说了句“我走错了”。
男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上课时端正的样子不太一样,眉眼里忽然多了一点少年气。
“那你还听完了整节课?”他问。
以荟低着头,把包带子攥得紧紧的,“因为讲得好。”
他说:“我姓孟,孟连钧,代课教国文。你叫什幺名字?”
“江以荟。”她说,声音小小的,因为她感觉到自己脸红透了。
“江以荟。”孟连钧重复了一遍。“下次走错了也可以来听,我的课欢迎旁听。”
以荟"嗯"了一声,低着头从后门溜了出去。走到走廊尽头才敢擡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脸,烫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敲鼓。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和远处被风吹乱的树梢,忽然觉得有什幺东西在她身体里动了一下。
那之后以荟开始每周去听孟连钧的课。她直接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下课的时候慢慢收拾书包,等他收拾好讲台走过来。两个人在走廊里并排走着,从三楼走到一楼,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有一天他忽然停下来,偏过头问她:“你说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你觉得“自由”是什幺?”
以荟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有人会这样问她。
她想了想,擡头看着他,说道:
“就是…头上有飞机的时候,地上的人不用再低着头躲了”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不知道那句话是怎幺跑出来的。
孟连钧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说得对。”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