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谢,珍珠煮好了再焖一刻钟,时间到了就过一遍凉水。”店长系紧围裙,腰后打了结,回头扫一眼操作台,“芋圆还剩半袋,下午要补煮一锅了,外卖单子贴在出餐口左边,按顺序做。”
“好。”
谢元蹭了蹭脸上的汗,珍珠倒进锅里,木勺搅了两圈,锅底小火咕嘟咕嘟将糖色熬得更深。
“小谢姐。”一个声音贴着她肩膀传过来。
谢元侧过头,一张陌生的脸正朝她笑着,那笑容亮得过分,牙齿整齐,眼睛弯成两道弧,奶茶店的黑色短袖制服套在他身上,肩线撑得刚刚好。
“我叫程乐朝,附近大学的学生,来这里兼职。你刚来好多东西不熟吧,哪里不会可以问我,煮茶、打奶盖、封口我都会,还有收银系统我上周刚更新过版本,你要是有碰到问题随时喊我。”
谢元握着木勺的手悬在锅边,他的话又急又密,话语之间几乎不留间隙。她张了张嘴,还没找到插入的空档,他又开了口。
“店长说你是上周来面试的,那你住的地方离这儿远吗?每天通勤要多久?哦对了,你喜欢喝奶茶吗?店里员工每班可以免费领一杯,推荐四季春加芝士奶盖,三分糖去冰,超好喝。你喜欢甜的还是清淡的?”
谢元退了小半步,有些招架不住。
“……都行。”
“那我就帮你推荐几个,甜的推荐黑糖珍珠鲜奶,清淡的推荐茉莉绿,加芦荟粒,不加糖。你平时喝咖啡吗?旁边那条巷子里有家手冲咖啡特别好喝,豆子都是自己烘的,老板是个特别有意思的大叔,养了三只猫,最小的那只还缺半只耳朵,特别亲人……”
谢元盯着锅里翻滚的珍珠,程乐朝的声音在她耳边滔滔不绝。
她含糊地应了几声,点了点头。
“——后街那家麻辣拌你一定要试试,他家的辣椒油是秘制的,老板娘脾气特别大但做的东西是真的绝。还有转角那家炸鸡排,皮炸得很酥,就是排队太久。”
店长掀开后厨的帘子探出头来。
“小谢,后厨水果备好了,过来帮忙切果。”
“来了。”
谢元几乎是弹起来的,快步走向后厨,围裙带子在身后晃来荡去。
程乐朝扭头朝店长招了招手。
“店长,要不要我也去帮忙?这会儿没什幺单子。”
店长已经缩回帘子后面,声音隔着布帘传过来:“行,一起。”
谢元肩膀无声地塌了下去。
程乐朝撩开帘子跟了进来,嘴里又起了一轮新话题。
“你会切芒果吗?芒果要切成小丁,不能太大,太大塞不进吸管。上次有个新来的实习生切得太大块,店长让她返工了四遍。我跟你说切芒果有个窍门,先横着划几刀再竖着划……”
谢元戴着手套,程乐朝立她身后说个不停。她低着头,芒果按上砧板,刀起刀落,果肉被刀刃分成整齐的小方块。
程乐朝嘴里还在说着炸鸡排的排队秘诀。
她麻木地点着头,切好的芒果丁码进保鲜盒,推到一边,又拿起另一颗芒果。
下班时天色暗了下来,程乐朝换回自己的衣服,背上双肩包,站在店门口朝谢元挥手。
“明天见啊小谢姐!路上小心!三路要是没赶上可以走到前面那个路口坐夜班车。”
谢元擡了擡手算是回应,转身走向公交站,走出半条街,耳根还残留着被人不停说话之后嗡嗡的回响。谢元揉了揉耳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公交车走走停停,车厢里人不多。下车时夜风裹着路边摊的油烟味灌进领口。她把外套拉链拉到头,低头拐进巷子。
走到半途,后背忽然窜上一阵说不清的凉意。
后颈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谢元不敢回头,脚步加快。巷子里路灯隔得很远,两盏之间的暗处拖得很长。
身后有脚步声缀着,动静若有若无。
谢元攥紧了挎包带子,步子又快了些。
身后的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到楼下时,花坛边上坐着一个大叔,正端着一碗粉低头扒着,筷子夹起粉条,热气糊了他半张脸。
谢元挨近花坛猛地转过身去。
“你为什幺跟着我——”
步青站在几步开外,手里甩着钥匙环,脸上先是一怔,然后鼻子里嗤出一声笑。他步步逼近,谢元连着退了好几步。
“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他说话间又逼近一步,谢元磕上花坛边缘。他再迈一步,谢元退到了花坛边上,再退就得坐进大叔的饭盒里。
“喂。”
那个呲溜呲溜吸粉的大叔擡起头,冲步青喊了一声。
“小青啊,这幺早就回来了?”
步青转过头,嘴角那副嘲讽的神情收了,语气里多了几分随意的熟络。
“乔叔,回来拿点东西。”
大叔点了下头,眼睛在他俩之间提溜了一圈。
步青转过脸来朝谢元笑了笑,颠了颠钥匙,绕过花坛走进楼门。
谢元站着没动,乔叔冲她憨憨地笑了笑。她扯扯嘴角,勉强挤出半个笑容回了过去,埋着头快步走入楼里。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起来,谢元上到三楼,翻着挎包找钥匙。
隔壁门开了。
步青跨出房门,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小工具箱,还是那副懒散姿态。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合上了身后的门。
他勾起唇角,招了招手,动作懒洋洋的。
“嗨,邻居。”
如果现在有条地缝,谢元一定毫不犹豫钻进去,钥匙终于给翻了出来。
门合上前,走廊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之后的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了,上班时段程乐朝的嘴像装了马达,谢元的回应退化成一次点头,再退成一个若有可无的下巴下压。有好几回店长来叫她帮忙,她如释重负,脚步快得程乐朝追都追不上。可程乐朝总能找到机会再贴上来,他嘴里的话题像藤蔓,攀过一件事又缠上另一件事,话题黏,人也黏。
下班后她还得先扫一眼楼下,确认步青不在才快步上楼。有几次楼梯上碰见他,他只擡擡下巴算打招呼,倒像那件事只有她一个人还在替自己尴尬。
梦境里翻滚的不再是债务的数字,棋牌室的烟味和筹码碰撞声也已远去,奶茶店封口机的响动和程乐朝的语流填满了每一段空闲,新的声响覆过旧日的残余。
可每到深夜,那个梦就会找上来。
窗外的虫鸣不知什幺时候停了,夜色浓稠得化不开。谢元陷进枕头里,眼皮沉沉合上,意识刚滑入黑暗,那声音便来了。
“小元……”
梦里声音传出来,隔着一张满是血的脸,镜片碎了一半,剩下的半边后面,那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他朝她伸出手,指尖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她脸上,那血发烫。
“小元,小元——”
谢元整个人弹坐起身,被单缠住腿,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重新躺回床上,谢元睁着眼,困意退得干干净净。
她爬起来,进厕所用凉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眼眶泛青,谢元盯着镜中的脸看了许久,关掉水龙头回到床上,再也没睡着。
夜色最浓的时刻。
一只手伸向墙壁,那面墙上已留下好几道横线,间距不一。昏暗里线条几乎湮没,最下方又被划了一道。
如果有人蹲下来仔细看,能数出这些划痕正一天一天地增加着,如同某种耐心的倒计时。
谢元未曾察觉的角落里,她的生活正被另一个人的目光黏附着。





![校霸豢养的小可爱[H]](/data/cover/po18/856792.webp)


![[足坛]借花喻人](/data/cover/po18/874616.we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