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兰解开夏茴周身命穴,放松趴在他身上,用鼻尖蹭他鼻尖。
她这样细腻的亲昵举动,让夏茴也生出几分激动的无措来。
夏茴伸出结实双臂,紧紧拥抱她,两人像是要将对方融入自己骨血之中般。
这是两人四十岁的重逢与相守,也是两人四十岁时,依旧在为对方而疯狂跳动的那颗心脏,产生了共鸣回响。
这份回响,名为念念不忘。
……
祈苏然因为苏云蔚与夏毓主动寻摸男子避孕药感动得眼泪汪汪。
她背着药丸小包裹,在回府路上遇到卖身葬母的可怜小姐姐。
祈苏然穿着裹得严严实实的笨重冬装,伸手在腰间摸索。
她钱袋呢?她那幺大一个钱袋呢?
“臭小偷,俺祈小然诅咒你吃面没有盐,下雨天出门必忘带伞,躲树下必遭雷劈,出远门车马必会坏在荒无人烟的半道上……”
祈苏然气得一阵原地输出。
一旁垂头跪着的白芷嘴角抽了抽,明月阁至于派他这位圣子,来追随这位最近声名鹊起的小王妃?
就这位脑子看着不太好的样子,能是接连堪破皇子谋逆之人?能是给予大徽龙脉生机的机缘者?
龙气难护,明月阁祖祖辈辈的弟子都只负责一件事:镇守龙脉。
然,大徽龙气早已涣散。
太上皇时期,虽有苏云蔚这位护国公主横空出世,披甲挂帅。
但她一人将星,即便气运浓厚,也难以挽回连年外族侵略对于大徽整个皇朝龙气的消耗。
当今皇帝虽施行仁政,休养生息,但他接手大徽之时,外战还未结束。
百姓堪堪才得十年安稳,龙气却依旧在往外倾泻,明月阁圣子白芷下山便是为龙脉寻一线生机。
他缩骨易容,男扮女装,混迹在怡红楼里当上了头牌,凭借着美貌获得了不少的隐晦消息。
明月阁弟子,不得插手历代皇室夺嫡之争,恐有僭越弄权之嫌疑,白芷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子们在暗中的谋逆之举。
他以为很快便会龙气散尽,龙脉会崩塌在明月阁所有弟子眼前,世界由此堙灭。
谁料,一切竟突然有了转机……
护国公主府小战王夏毓与远房表妹祈苏然大婚前五天,大徽龙气几乎快要倾泻完全时,突然戛然而止。
后来,夏毓病愈顶着暧昧牙印招摇踏马游街,这无疑与他调查中的“表兄妹不和”认知相悖。
祈苏然奉旨入宫,紧接着大皇子用来谋逆的蛊毒意外暴露,龙脉之上缭绕的微弱龙气竟开始自行流转。
龙脉最高处,传闻中的蟠龙钟传出缥缈玄妙的击罄声音,激荡中明月阁弟子如同被洗涤了一般,被龙气所刺的暗伤纷纷愈合。
只他这位同代天分最高的圣子,因远离山门为大徽寻生机,反倒遗憾错过了这场天降甘霖的灵魂音乐会。
于是,白芷被长老们踹下山来抱大腿了。
白芷表示,让他对一个傻兮兮又色欲熏心的小憨包谄媚,他着实做不到。
嗯,他只是顺势而为,来与上任圣子师姐明兰叙旧的。
当年明兰也曾被明月阁派遣下山,追随苏云蔚,助她止戈战乱。
只是后来,明兰竟跪请卸任圣女,自断经脉选择了离阁下山做个普通人。
那时,白芷才十岁,他记得往日温柔和煦的圣女姐姐浑身血污,几乎是跌跌撞撞滚下山。
他抹着眼泪偷偷跟着明兰,问她为什幺?值得吗?
明兰擦掉他面上泪迹,眼中满溢甜蜜之色。
明兰道:“小师弟,俗世红尘着实动人,我已不是一位合格的圣子。”
那时,明兰也未曾料到她为了爱情舍弃掉明月阁圣子的殊荣,好不容易养好伤去面见心上人时,却被床榻上那刺眼一幕灼痛了眼睛。
往后十年,她在怨恨中浑浑噩噩,直至现在才揭开伤疤,得偿所愿……
两人如同锯嘴葫芦,相隔十年在大侄子的手笔下再次被迫亲昵紧贴,皆尴尬难挨。
明兰在酒精的催动下娓娓道来,当年她拖着重伤身躯下山时内心的欣喜与甜蜜,以及后来的伤心欲绝。
夏茴如遭雷劈,那当年他看到的明兰那场春宫戏是假的?
明兰消失是因为她偷偷上山与师门割裂?命悬一线,为了……与他相守?
原来,明兰欠他的那条命,早在十年前就还了。
夏茴结结巴巴道出自己酗酒被祖母算计做戏的真相,明兰笑中带泪控诉他的不信任,夏茴反倒吻住明兰的唇。
他低声呢喃自己错了,却不手软做尽缠绵悱恻之事。
痴情种们,送上一腔真心,打蛇上棍,得寸进尺。
被黏上的心上人少有招架得住的,苏云蔚如此,明兰如此,祈苏然也如此。
祈苏然去当铺卖了一根栩栩如生的金翅钗,肉疼甩给可怜小姐姐二百五十两银票,嘱咐她葬完母再来护国公主府工作。
白芷脸上那道伪装的烧伤疤痕已经取掉,他拿着银票看着祈苏然背影有些懵圈。
这小王妃连卖身契都没让他签,也不怕他拿着钱跑了?
他哪里知道祈苏然被祖母养得不通俗物,对买人没有概念,自然不懂流程。
寒冬腊月,平顺找人找得满头大汗,他看到祈苏然简直要喜极而泣。
护国公主府的众人早已炸了锅,祈苏然一个毫无武功的普通人,竟然在满府众多高手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平顺抓着祈苏然就想往马车里塞,好家伙让皇上从午时眼巴巴等到酉时,这位小祖宗也是舍我其谁的第一人。
祈苏然扒着马车抗议,她想先把装着男子避孕小药丸的小包袱送回府,顺带给苏云蔚报个平安。
她琢磨着她出府的时候大摇大摆的,也没伪装啊!
难道她会话本中的隐身术?
苏云蔚大跨步赶过来,抓着祈苏然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后松了口气。
她扶额道:“说吧!又想闹什幺幺蛾子?都敢离家出走了?”
夏毓轻牵缰绳跳下马,她看一眼祈苏然身上的小包袱,再看她一身丫鬟服,阴阳怪气道:“呦!然儿妹妹这造型是要出远门啊?”
祈苏然生长在江南宅邸的蜜罐子里,许多生活俗物的细节问题她都没有概念,比如买人办身契的程序,比如丫鬟的衣着制式。
她这身衣服是她随手在柜子下面扯出来的,她刚来公主府中冻得哆嗦,临时穿过一件丫鬟们今年的新冬衣,加上她怕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余一双清澈的无辜大眼睛。
怡红楼从护国公主府后门出去,有条祈苏然刚刚跟着苏云蔚走过的近道,她屁颠屁颠直奔后门。
守在护国公主府后门的护卫误以为她是府中的小丫鬟,还嘱咐她出门溜达时注意安全,着实是一场灯下黑。
祈苏然只知自己被误会了,具体缘由她来不及深究,因为某狐狸精姐姐眼底快喷火了。
她再不解释,恐怕要被按在床榻上酱酱酿酿个没完没了!
祈苏然抓住夏毓的手指,把小包袱塞给她,踮脚靠近她耳边小声道。
“夫君,这是明兰姑姑让我转交给你的药丸。”
语罢,她偷摸挠了挠夏毓的手心,眸中闪烁着羞涩与欣喜。
夏毓抓住她调皮的指尖,紧握在掌心里,耳廓红了一圈。
这小王妃好不知羞,大庭广众之下勾引她,还与她谈论如此难以启齿的闺房秘药。
安抚好某狐狸精姐姐,祈苏然松了口气。
她现在要去干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怜母妃却要忍受妻夫分离,这才不是话本中大女主的待遇!!】
祈苏然钻进马车,又回头朝苏云蔚认真解释道:“母妃,然儿方才只是去找明兰姑姑了,然儿永远都不会离开母妃,母妃赶都赶不走哦!”
苏云蔚神情回暖,作势冲她嫌弃摆摆手:“小烦人精。”
“哪里烦人?然儿明明是母妃的甜蜜饯儿,心头肉!”祈苏然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噘嘴反驳。
“厚脸皮!”
夏毓不满插嘴,打断母女俩的浓情蜜意。
【泯灭人性的臭姐姐!】
夏毓无语凝噎,她这小王妃脾气真如那六月的天气般变化多端,难以掌控。
马车径直行至殿外,祈苏然狠掐自己的大腿软肉,疼得眼泪糊满脸。
她啪叽跪地朝皇帝嘭嘭磕了俩头,龇牙咧嘴揉着脑门:“皇舅舅,然儿奉旨来领赏啦!”
正眯着眼睛品尝奶茶的皇帝放下杯盏,他轻咳一声:“平身罢!这是谁惹了然儿伤心?”
祈苏然就势歪坐在地上抽抽噎噎抹眼泪,也不言语。
平顺上前低声冲着皇帝一番解释,皇帝了然,胆大包天的小丫头这是要算计他命驸马夏延回朝?
关键是如此拙劣的算计,她若轻易允了……实在嫌磕碜。
皇帝朝她招手:“快来尝尝皇舅舅这玉螺叶煮出来的奶茶!入口果真清甜绵悠,唇齿留香。”
祈苏然闻言咽口水,御树贡品玉螺?那个皇家茶园里最难伺候的祖宗?
玉螺只采茶树尖最嫩的芯叶,炒制晾晒后每年风调雨顺时只有不到三五斤的产量,若遇天气异常,产量甚至不足一二两,可谓是奢侈品中的奢侈稀缺品。
除却抠搜的皇帝,后妃都难得一两赏赐,苏云蔚自是没有,因此祈苏然也没喝过。
但她谨记自己此番诉求,嘴硬道:“不就是绿茶煮牛奶吗?祖母给我加了红豆、燕麦、珍珠、布丁、芋泥、波波、烧仙草的全家福才是绝品!”
【一杯大杂烩八宝粥,能管一天饱肚子,可不是绝杀?】
皇帝被呛声也不恼,端起杯盏细细品味。
祈苏然抹眼泪,偷瞥一眼皇帝,咽口水,抹眼泪……循环往复。
见皇帝无视了她矫揉造作的辣眼睛演技,祈苏然起身拍拍屁股,舔着脸蹭上前去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
啥叫如临仙境?
玉螺叶的清香能让人瞬间联想到绿意盎然的茶园,徐徐微风吹动园边野花,鸾鸟啼鸣振翅从低空掠过,途径茂盛草原,黑白相间的奶牛在草原中肆意奔跑……
简而言之,茶叶格外清新,牛乳异常香醇!
咕咚一口下去,祈苏然五官舒展,挂满泪迹的小脸上满是迷醉之色。
当然,指望她细品是不可能的。
祈苏然大口大口牛饮,甚至还想冲姿态矜贵的皇帝说:你能不能行?不能喝去坐小孩那桌!
但她不敢再贸然犯贱,喝撑也算赚了。
皇帝见此眉间跳动,摇头嫌弃道:“牛嚼牡丹。”
祈苏然才不管皇帝对她的鄙视,脸皮颇厚呲牙回道:“回味无穷。”
皇帝语塞,指腹摩挲茶杯,思虑战王回朝其中弊缺。
对皇帝而言,驸马镇守边疆,其妻儿宗族留守京都做人质无疑是最省心的办法。
可对祈苏然来说,苏云蔚是属于祈苏然的母亲,她有些小嘴硬,却心地柔软。
她有时还会小小嫉妒一下祈苏然朝别的长辈撒娇,甚至她疼宠祈苏然比亲生儿子夏毓还要多那幺一点点。
这一切都是祈苏然偷来的,所以她就想多多的反馈回去。
祈苏然喝饱饱,重新跪坐在皇帝小腿边抹眼泪。
“皇舅舅,您皇姐我母妃她苦啊!大好青葱岁月戎马倥偬,转眼困守后宅孤身抚育独子。
如今然儿与夫君喜结良缘,就连明兰姑姑也与夏茴舅舅重续前缘,唯余母妃孤家寡人。
然儿念及此,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日渐消瘦,眼看就要香消玉殒。
只求皇舅舅怜惜一二,赏赐然儿一家团聚啊!”
皇帝听她胡言乱语,只恨她是个娇娇女,不能一脚狠狠踹出去。
平顺默默低头,死死咬着牙齿忍笑,肩膀微微颤动。
祈苏然拽住皇帝干净整洁的袍角擦了擦手背,皇帝终于忍不住,起身退后一步嘴里呵斥道:“放肆!”
皇帝眉眼深邃,浑身怒气腾腾翻涌,犹如黑云压城。
“然儿愿献上祖母所传水晶杯方子,父亲留守边关没什幺大用,回来替皇舅舅充盈国库多好!”
短暂的战争与掠夺是皇朝暴富的手段,这叫发灾难财。
长期的战争将是耗费财物极大的皇朝灾祸,因此,大徽获得和平后,国库空虚,皇帝也确实很穷。
祈苏然顿了顿,偏头噘起嘴巴。
苏云蔚当年执意嫁进选中将军府二公子夏延为赘婿,不惜放弃兵权,后又毫无芥蒂为大徽金戈铁马。
大徽若没有苏云蔚早已覆灭,以苏云蔚的泼天功劳,在皇帝面前,她却依旧循规蹈矩。
祈苏然的出现是一个例外,她通透聪敏,却也被祖母养得目无尊卑,喜欢撒娇耍宝。
皇帝在祈苏然身上,反倒获得了普通长辈的敦伦乐趣。
祈苏然敢爬上御座,拿小眼神鄙视皇帝怕虫子,也敢放任本性在御书房里放肆吵闹。
她更敢拐弯抹角为苏云蔚鸣不平,甚至敢偷偷嘲讽皇帝是伪君子。
祈苏然确实对皇权无多少敬畏心理,但她怕冷怕苦怕疼更怕死。
祈苏然的多数岁月,是躲在烧着火道的温暖屋子里,在遮蔽烟雨的廊檐下,吃着江南香甜点心,偷看祖母所撰写的话本中渡过,胆子也就丁点大。
可为了苏云蔚她能撒泼打滚,也能化作最锋利的刀剑冲锋。
苏云蔚曾是皇帝无法言说的隐晦白月光,终究在他心间占据着半分水花。
祈苏然动用自己懒惰的脑细胞,想出这招不破不立,风险极高,收益也极高。
皇帝无奈甩袖,冷冷哼一声:“护国公主府小王妃祈苏然冒犯皇威,罪孽深重,压入秘牢,等候发落。”
平顺早已战战兢兢跪倒在地,闻言擡袖擦掉额上冷汗,低声回道:“是!”
隐在暗处的高壮龙枭卫互相对视一眼,龙七踏步现身,拎着祈苏然后脖领子几个腾挪便消失在御书房。
【呦呦呦!他急了他急了!当谁不知道你暗恋过我母妃?】
【大猪蹄子不就是见不得母妃跟她驸马相亲相爱吗?装聋作哑拆散人家恩爱妻夫,红眼怪物了不起啊!】
这话也只是想想罢了!
皇帝将此秘密深埋心底,祈苏然也是一丝一毫都不会透露出去的。
皇帝觊觎义姐,德行有亏,且不论苏云蔚或将遭受的恶意猜忌与诋毁谩骂,若传出去,整个大徽都将动荡不定。
祈苏然心情忐忑,转头朝龙枭卫套近乎,缓解自己的紧张感。
“这位龙枭卫大人,你叫什幺名字?牢狱里没有老鼠吧?你认识我夫君夏毓吗?夏毓多久能来探望我?
你能不能转告她,让她帮我带一套笔墨纸砚,我要给皇舅舅写水晶杯的秘方。”
“龙七。”
龙七言简意赅,神色隐含同情。
那日御书房小王妃醉酒溜老大玩时彪悍如斯,放进水牢里吓唬吓唬应该没事儿吧??
祈苏然哪里知道她确实成功了,但皇帝也决心磨一磨她肆意妄为的纨绔性子。
阴暗的水牢里生长着厚厚一层苔藓,墙壁半空镶嵌的蜡烛光芒极为微弱,陈年蜡油顺着墙壁流淌出刮不掉的污秽蜡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