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暗对比之下,到处都是片片格外显眼的霉菌。
愈往牢里走,腐败的腥臭味几乎要将人淹透,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冲洗不掉的发黑血迹。
祈苏然终于心死了。
她误以为牢狱如话本中描述的简陋寒凉,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可能会有老鼠蟑螂或不知名的虫子在其中乱窜。
这已经足够她提心吊胆。
熟料,仅地牢中的空气阴冷刺骨,她便有些承受不住。
遑论其间,随着呼吸钻入肺腑的恶臭血腥气味。
祈苏然一边干呕一边挣脱开禁锢,转身往牢狱外跑。
也不知她是在单纯恶心牢狱中的腐臭味,还是在惊惧腐尸堆积而成的残酷皇权。
龙七摸了摸鼻尖,跟在祈苏然身后,待她缓过气,重新拎起了祈苏然命运的脖领子。
圣命难违啊……
祈苏然这次是真吓哭了,茫然无措挣扎着尖叫。
“然儿知错了!龙七,你能不能告诉皇上然儿知错,不要关水牢好不好?母妃救命!夫君救救我……”
龙七看向扭头抓着她衣袖卑微祈求的祈苏然,指尖骤然紧缩,深陷入她身上厚实的丫鬟棉服中,却依旧只能沉默不语。
龙七恍惚间步履愈发沉重。
空荡荡的走廊里,除却祈苏然惊慌的求救声,只余顶层凝结的冰冷水滴落入牢中水池的空泛声音。
【关在这里面,我会死掉的吧!】
龙七走至稍显干净的里间,牢门上的锁链哗啦响起。
她伸手将祈苏然轻轻放下,却见祈苏然软绵绵栽倒在地。
“小王妃!”
龙七心底咯噔一声,快速将祈苏然翻转过来查看。
祈苏然面色惨白,面上泪迹斑驳,呼吸声微弱浅淡,像是随时都能断掉。
她头上洁白的狐皮棉帽,随着摔倒惯力掉入水牢中央的水池,吸饱腥臭污水,渐渐沉没下去。
龙七慌忙抱起她,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水牢。
御书房软塌上,祈苏然浑身不停冒冷汗,嘴里一直在梦魇般呼救:“母妃……夫君……祖母……姐姐……然儿乖乖,不胡闹了……救救然儿好不好……”
床榻边坐着的皇后已卸掉尖锐金甲,她手里拿着浸湿的软巾,轻手轻脚擦拭祈苏然鬓边汗迹,闻声心房也酸软不已。
皇后育有两位嫡子,皆十分聪敏机智,如今一位十岁,一位六岁。
皇帝虚岁如今也才堪堪四十,正值壮年。
加之皇帝本就属意正统嫡子,过十年立储君也是等得起的,与皇后将两位小皇子保护的密不透风。
皇后因此稳坐钓鱼台,还想生个小公主,只是还没有喜讯传来。
御医讪讪收回银针:“小王妃惊惧过度,神魂不稳,微臣力薄才疏,恐无法唤醒小王妃……”
皇帝震怒间踹倒他:“废物!朕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
皇后叹了口气,不紧不慢朝皇帝扎软钉子:“解铃还须系铃人。皇上何不速速宣护国公主与小战王入宫觐见?
小王妃到底是年纪小,性子有些天真烂漫,如何能经得住如此虎狼吓唬?
可怜她进牢狱前还惦记着给皇舅舅写水晶杯方子,不知您这位皇舅舅往后有何颜面拿这烫手银钱?”
皇帝轻按紧皱的眉间,冲着角落摆摆手。
他本欲趁此机会关祈苏然三五个时辰,磨一磨她的性子。
也趁机与皇后琢磨琢磨若召回夏延,将这位有“战王”名号的驸马重新摆在驸马位置上,能否顺利让一切回到正轨。
再则,夏毓得知自己放心尖尖上的小王妃祈苏然入狱,必来跪求开恩,能挫一挫他的锐气也好。
如此,一举三得……
谁料祈苏然性子分明肆意妄为,胆子竟这幺小!
现在皇帝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在这场君臣博弈里反倒处于下风。
纯臣啊!朝廷权势勾缠如一团乱麻,走纯臣路子的除了头铁的言官,少有能走至高位仍保持不被拉拢,只效忠皇帝的能才干将。
皇帝心间懊悔滋味,难以言喻。
龙七得令,调动全身功力,身轻如燕飞跃而出。
苏云蔚情绪无端焦灼不安,她兀自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平缓心绪,小春带着白芷匆匆进门。
白芷两指刺向自身胸前大穴,冲开闭塞的经脉。
他清汤寡水的干瘦面容寸寸精致莹润起来,身高挺拔了两掌长,喉间男性特征明显,一身材质特殊的白袍透着不可亵渎的清冷气质。
他摘下脖间挂着的护心镜,猝不及防狼狈吐出一口心头血,额间金印闪烁一瞬,继而黯淡了两分。
苏云蔚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捏骨易容术?你是明月阁继任明兰的新任圣子?龙脉可有恙?”
白芷蹙眉摇头,语速飞快:“龙脉暂时无碍,但蟠龙钟正在悲鸣。小王妃祈苏然乃是拯救大徽的机缘者,此刻小王妃不知遭遇何等险情,神魂动荡不定。
若不能及时唤醒小王妃,利用明月阁此护心圣物蕴养稳固其神魂,恐她会就此魂魄离体,届时大徽亦必亡。”
“神魂动荡?要如何唤醒然儿?”
小春侧头瞥向白芷腰间挂着的熟悉荷包,又收回视线认真赶马车,眸中茫然一闪而过。
白芷深知苏云蔚心神失守,心间暗自惆怅道:小王妃啊小王妃,本圣子还未决意要追随与你,你便捅出如此大的篓子,此番出借明月阁圣物给你,本圣子功力生生倒退了两年,你可莫要输了啊!
白芷身为镇守龙脉的明月阁圣子,自然感知到的信息更多,小王妃分明是被恶魂挟持了。
两魂争一体吗?小王妃又会怎幺应对呢?
夏毓安慰了几句苏云蔚,重新骑上马,她视线扫过神色愧疚的龙七道了一句:“多谢。”
龙七紧握着缰绳抿唇,她眼睫低垂道歉:“老大,若非属下……”
“龙枭卫皆奉命行事,不必多言解释。”
夏毓闻言打断龙七,祁苏然遭受这场无妄之灾,终究还是为了她们自家人能团聚,怨不得别人。
祈苏然睁开眼睛时,面前长相与夏毓一般无二的男子伸手甩过来一巴掌,祈苏然退后一步堪堪躲过。
男子看着祈苏然满眼怨恨:“是你害死了母妃,若非母妃那般疼宠你,我岂会施计教训你?还被那恶贼女魂趁机偷走了身体……”
祈苏然再次谨慎后退一步,两步,三步……退至十步外,她嫌弃苦着一张小脸。
【这玩意儿特幺就是传说中的pua ?这脑残发言精神污染直接拉满了。】
祈苏然捂住耳朵,直直盯着男子的脑门念念有词:“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男子见祈苏然骚操作,面上怨恨有片刻破功。
他顿了顿,继续意淫道:“若母妃只有我,她迟早会全身心依靠于我……可是,这一切都被你给毁了!”
祈苏然很想逃,但她逃不掉。
周身皆是白茫茫的,无边无际,这也意味着祈苏然求救无门。
男子张牙舞爪冲着祈苏然奔来,祈苏然尖叫一声,转身撒丫子狂奔。
【这疯鬼要挠我漂亮脸蛋!简直毒男!】
一刻钟后,俩看起来半斤八两的柔弱魂魄撑着膝盖大口喘息。
祈苏然朝男子竖起大拇指:“八百标兵奔北坡都没你拼!”
男子下意识回问:“什幺坡?”
“泼男的泼!”
“你敢骂我?”
又是一番丧心病狂(菜鸟互啄)的追逐战,祈苏然脱力坐在地上,怒捶酸软无力的双腿。
“死腿!动起来啊啊啊!”
她发誓再也不嘴贱了,真的!!!
男子也不雅坐在祈苏然五步外,微昂着头,眼神空洞又茫然。
良久,祈苏然转头主动开口挑衅道:“你知道你间接杀害了自己的生母吗?如此孝顺的好大儿,你敢指望她依靠你?”
男子僵硬扯了扯嘴角:“你总归是胜利者!所有人都会喜欢你。”
祈苏然不满驳斥:“可你是母妃的亲生儿子,母妃曾经最喜欢你。”
男子紧握着拳心,凄然笑道:“亲生儿子?我倒希望自己是她的亲生儿子。她收养我时,我已能记事,鞑子的残兵挥舞着大刀,将我师父师母开膛破肚,残忍虐杀。当她长枪挑动,轻而易举便刺死残兵,我多希望她能早点来,她若早点赶来,我爹娘就不必死……”
祈苏然软绵绵朝着男子滚了几圈,蹭到他身边偏头道:“你现在其实也知晓了我的身份了吧?哥哥!”
男子瞪着眼睛作势擡手威胁,末了,只吹了吹自己的长指甲。
祈苏然犹如惊弓之鸟,双手防备捂住小脸。
见男子只是坏心眼逗自己玩,祈苏然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复又懒洋洋摊平身体。
男子指尖微动,佯装不经意卷起一撮祈苏然的发尾把玩。
其实不止祈苏然猜测的那样,他将祈苏然拉入鬼蜮,祈苏然短暂的一生,他也已知晓得清清楚楚。
祈苏然的出生亦不太好,她是军中女医从死尸堆里救出来的鬼婴,自小便病恹恹长大。
后来,那女医辞别护国公主,成了精心教养她的祖母。
可她是那般纯真而热烈……
男子看向祈苏然脑门,夸赞道:“真聪明!阴差阳错,我竟害死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和妹妹,大概是因为冥冥之中的报应吧!”
祈苏然哼哼唧唧嘀咕:“你就不是一块好饼干!你虽没了一条命,可母妃为你赔了一条命,她承受的无谓伤害锥心刺骨,还有我就更加无辜了。”
男子低头斜眼与祈苏然对视,没好气道:“妹妹,你可以直接开口骂我白眼狼,不必客气。”
祈苏然顺滑接上话茬,理直气壮道:“白眼狼!别忘了母妃还救过你一命,你还欠她一条命,加上欠我一条命,不过夏毓用了你的命,我那条帮夏毓抵消了。”
“嗯,所以你想让我怎幺还她这条命?”
“不必还!哥哥,你能将我拉入这个空间,也能给母妃托个梦吧?最好能乖乖磕头认个错,感谢母妃十年养育之恩。”
男子嗤笑:“个头不大,心眼子不小。”
祈苏然被男子拆穿小心思,顿时炸毛:“你瞎说!母妃可喜欢我了!”
男子揉了揉祈苏然的脑袋:“我也挺喜欢你!”
祈苏然两手捂住胸口,眼神古怪:“我可不会抛弃我家夫君姐姐喜欢上你!而且夏毓会揍你的,追到黄泉碧落她也会惦记着赏你两巴掌。”
“想真多!我可没想跟你夫君姐姐争抢你这只小烦人精,更不会将你关在这鬼蜮里面。”
男子长指轻弹祈苏然脑门:“你当你那位夫君姐姐又是个什幺好东西?小笨蛋,你知道自己一直在被身边的夫君聆听心音吗?也就是所谓的……被读心……”
“被读心?”祈苏然呢喃:“怪不得姐姐后来被我按着欺负,也弱唧唧受着。”
男子又弹了下祈苏然脑门,解释道:“我说这话不是为了离间你们二人,她待你的情意如何,你需得自己分辨。”
“我知道啦!放心,对我来说,被夏毓姐姐听到心声,总比跟她有难以解释清楚的误会好!哼哼……比夫君姐姐还嘴硬的操心鬼哥哥!”
祈苏然捂着留有红印的额头转身,被坏姐姐欺瞒,被狗皇帝关牢狱,现在还要被白眼狼哥哥鬼欺负,她的命真苦啊!
男子望着祈苏然已长肉的圆润侧脸出神,在这片虚弥鬼蜮里,他能感受到祈苏然在真切的讨厌他,也在挣扎着为他脱罪。
【他只是一个有心理障碍的小孩子,对救他性命的母妃有占有欲很正常。】
……
可是,他曾经意图算计母妃厌弃妹妹是真的,他曾经想杀死妹妹也是真的。
苏云蔚身为堂堂护国将星,因他诛心之举,痛苦陨落更是真的。
他这样卑劣的一个人,如何敢亲近那天上月?
他这样卑劣的一个人,可是害死了那天上月。
何其令人绝望啊?
到底是历经阴森水牢刺激过重,祈苏然在白茫茫的空间里放松下来后整个人昏昏欲睡。
她忽而灵光一闪,坐起身急声开口:“哥哥,你知道空间流速吗?我在外边昏迷不醒了多久?”
“此鬼蜮两个时辰,外边两天。”
【我已经昏睡了两天啦!】
祈苏然抓着男子衣角撒娇,晃着肩膀小嗓音甜如蜜糖。
“好哥哥,你就放我出去吧!你也不想让母妃伤心对不对?”
男子勾唇,不走心地蛊惑道:“你掐死哥哥……就能自行脱离虚弥空间。”
祈苏然顿时脸绿,想起她昏迷前的血腥水牢,转头捂着嘴巴干呕。
男子嘴角抽了抽,这小娇气包妹妹,胆子真是豆丁点大啊!
他已将自己身处血腥污浊的鬼蜮,压制成了如此白茫茫的虚无画面,仅提了个死字便刺激到了这小娇气包妹妹,真麻烦!
祁大牛心想,他仅有的善心都回馈给了这小麻烦精妹妹,但愿母妃能通过这小麻烦精得到所有幸福。
男子又找补般开口:“要不你挠我两爪子?”
他没有受到伤害,怎幺顺势脱离鬼蜮?
祈苏然迅速回头:“成交!”
男子:……
祈苏然笑眯眯,她围着男子一边转圈,一边对男子的脸颊比划着小爪子,好像在思虑从哪儿下狠手报复。
等待尘埃落定的时间格外漫长折磨,男子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祈苏然绕至男子身后,朗声祝福道:“愿你下辈子诞世幸福家,恋慕有心人,恩爱两不疑,相守到白头吧!”
男子错愕睁开眼睛的瞬间,祈苏然朝着他屁股重重一脚踹过去。
祁大牛执念溃散的前一刻,他看到了祈苏然双手插着腰身猖狂大笑。
“哈哈哈……让你吓唬我!让你摔个狗吃屎。”
虚弥鬼蜮明显多出了清晰的边界线,朝着祈苏然压缩而来,最终留下一个高三米,长宽各六米的小虚弥空间。
祈苏然不知道的虚弥空间之外,地狱之门大开,其间万鬼窟中青面獠牙的恶鬼纷纷张开了嘴巴,等待着新鲜的鬼魂落地便扑上去撕咬。
祁大牛朝着地狱缓缓坠落,只是他胸腔里插着一把金色短剑,正在熔炼剑身周边的血肉,发出灼烧的声响。
祁大牛似是毫无知觉,他胸前的血液晕染开,滴落进万鬼窟里,恶鬼争先抢食,却在接触他血液的下一瞬凄戾尖啸,狼狈逃窜躲避开。
他听见判官执笔道:“祁大牛,执念已散,自毁鬼蜮,功过相抵,判噬心之罚五百年,获得功德之女的“祝福”,受刑年限减半为二百五十年。”
祁大牛脑门上清晰显现出来腥红的“250 ”字样,他闻言拔出胸前短剑,怒气冲天。
“祁小然,你他爹的也不是一块好饼干!”
他合理怀疑他这胆小妹妹也是个面上装乖,实际睚眦必报的阴暗货。
想到自己脑门烙印的“250”,他就恨不能回到拉祈苏然进入鬼蜮的时候。
他还跟祈苏然玩个屁的幼稚追逐游戏,不按着祈苏然狠狠揍一顿,他这恶鬼哥哥简直就是摆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