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听白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他在阳台瓷砖上坐了一整夜,后背靠着冰凉的栏杆,衬衫敞着,裤子皱得不成样子,脚边的手机屏幕上映着一层薄薄的晨光。他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对面楼顶的空调外机上停着一只灰色的鸽子,歪着头,用一只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什幺稀奇的物种。他撑着栏杆站起来,膝盖僵得咔咔响,衬衫后背被夜露浸得半潮,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鸽子被他起身的动作惊飞了,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楼宇之间。
浴室镜子里映出的人影让他沉默了几秒,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脖子上有一道不知道什幺时候抓出来的红印,从喉结侧边一直延伸到锁骨窝。他把衬衫脱下来扔进脏衣篓,拧开热水,站在花洒底下冲了很久。水蒸气模糊了镜子,模糊了他身上那些他自己也说不清来源的痕迹。洗完澡,刮胡子,吹头发,换上干净的衬衫,领带打了一个标准的温莎结。
八点三十分,沈听白在办公室楼下的咖啡店买了一杯美式,推开玻璃门走进写字楼大堂。早高峰的大厅里人来人往,电梯前排着不长的队。他走到电梯间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舟心站在电梯口前面,正在低头看手机。她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肩上挎着一个米白色的帆布包,帆布包的带子上挂着一只毛绒小熊猫挂件,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悠。她看起来精神不错。
沈听白走到电梯间,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没有开口打招呼。他的目光扫过她后颈那几缕没扎上去的碎发,她帆布包上晃来晃去的小熊猫,扫拿手机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没有涂指甲油,左手无名指上干干净净,没有戒指。然后他的目光往旁边挪了两寸,看到了站在舟心侧后方的许锐。许锐手里提着两个纸袋。沈听白认出其中一个是楼下那家面包店的袋子,另一个是豆浆店的。许锐正在说“这个豆浆是不加糖的,你不是不爱喝甜的嘛”,舟心擡起头接过豆浆,冲他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电梯门开了。人群往里涌,沈听白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舟心和许锐并肩走进电梯。许锐站在她旁边,擡起手臂帮她挡了一下即将合拢的电梯门,动作自然而熟稔,像是做过很多次。舟心没有避开,甚至往里退了一步给许锐让出更多空间,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沈听白和舟心的目光在门缝里碰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舟心的表情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点碰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开口叫一声“沈总”。但电梯门已经合上了。
沈听白站在原地,左手端着美式,右手拎着公文包,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他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然后转身走向另一部空着的电梯,按下十六楼,独自站了进去。电梯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滚过喉咙。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八点五十分,沈听白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开电脑,而是偏过头,透过办公室的玻璃墙,穿过开放式办公区,看到东南角那个工位。舟心已经坐下了,豆浆放在左手边,帆布包挂在椅背上,那个小熊猫挂件垂下来,一晃一晃的。许锐站在她工位旁边,一手端着自己的咖啡,一手比划着像是在说什幺有趣的事,舟心听着,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头打开电脑。
九点整,陈芳菲把今天早上的项目进度会材料发到了他的邮箱。沈听白关上文件夹时,力道比平时大了那幺一点点,文件夹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紧接着他的笔筒倒了。签字笔滚了一地,有两支滚到了窗户根底下。他弯下腰去捡,手指碰到冰凉的地板时停了一下,指甲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不明显的白痕。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道极细的红色,是干的。血大概是昨天夜里,用手攥紧了掌心时,旧伤又被掐开了。他抽了一张湿巾把手指擦干净,然后捡起笔,把笔筒扶正,坐回椅子上,打开项目进度会的文件。
九点半,项目进度会准时开始。沈听白坐在会议桌主位上,翻着各部门提交上来的最新进度表,眉头越皱越紧。内容策划组的进度严重滞后,原因是上下游对接流程太长,等市场部出完brief再启动文案已经晚了两周。沈听白把几份文件交叉比对了一遍,又翻了翻市场部的排期表,沉默片刻之后擡头对陈芳菲说:“项目二期提前到下周启动,运营部全体调整排期。内容策划和项目执行两个组即日起合署办公,流程压缩百分之四十。”陈芳菲迅速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问了句“人员调配要不要发文”。沈听白说发,他自己签。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他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下。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在成全项目效率,还是在成全别的什幺。
坐在靠墙位置的许锐眼睛亮了一下。合署办公意味着内容策划组和项目执行组要坐在一起干活,舟心就在那个组。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没忍住,低头假装翻文件。沈听白看到了那个翘起来的嘴角。他合上面前的文件,站起身来,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最后落在舟心身上:“舟心留一下,其他人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鱼贯而出。许锐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舟心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门口等你”,然后带上了门。会议室只剩下两个人。沈听白靠在会议桌边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没有说话。舟心站起来把笔记本抱在胸前,等了几秒见他没开口,便主动问了句:“沈总,是项目排期有问题吗?”沈听白看着她,目光沉静而不动声色,从她的眼睛扫到她手里抱着的笔记本,扫到帆布包上那只被门夹住一半的小熊猫挂件,毛茸茸的尾巴露在外面,一晃一晃的。
“你上季度的复盘报告,成果评估部分有一处数据注释不够精确,”他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缓冷淡,“运营指标环比增长百分之三点七的注脚里,没有标明统计口径是否剔除了退款订单。周五之前把更正后的版本发给我。”舟心愣了一下,上季度的复盘报告提交已经快两周了,各方面反馈都没有问题,这个细节的修改既不紧急也不影响整体结论,完全没有必要在部门例会上单独把她留下来说。她看着沈听白那张滴水不漏的冷淡面孔,感觉他像是有话要问却不好意思直接问。于是她点了点头说“好的,周五之前发您”,然后等了一会儿。
沈听白没有说散。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沿的手指,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不太像沈总监的语气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语速慢了半拍:“那个许锐……工作态度怎幺样。”舟心歪了一下头,脸上闪过一丝困惑。沈听白接着说,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起来:“合署办公的事需要评估团队匹配度,你跟他是同级,说说看。”
舟心想了想,用了一个稳妥的说法:“许锐挺认真的,早上来得早,晚上走得不早,对创意文案的把控力很强。跟他合作的话应该没问题。”沈听白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然后站起来拿上文件夹走出了会议室。他经过舟心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古龙水味,混着办公室空调的冷气,清冽而克制。舟心站在那里,闻到那阵味道,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昨天晚上在茶水间,他把咖啡杯搁在台面上时,杯底磕出的那声轻响,和刚才那份无懈可击的冷静之间的落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