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白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签文件。手机震了三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简单的一个字,妈。他看了一眼,把笔搁下,接起来。对面劈头盖脸就说了一件事:你林叔叔家的女儿,就是你小时候见过一次的那个蔓蔓,下周来市里办点事,你跟她见一面。沈听白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没空”。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拔高了:“这孩子,妈都跟人家说好了,你不见妈怎幺跟人家交代?你林叔叔家这两年生意做得大,开连锁超市的,你要是对人家姑娘好,咱们家也能沾不少光,你听听妈这句话——赘礼的事他们已经探过口风了,数目不小。”
沈听白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开一点,等那边的高频输出告一段落以后,重新贴回耳边,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妈,我不做生意,不差那个钱。以后这种事不用跟我说。”说完就挂了。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继续签文件。签字的手很稳,笔锋利落,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他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周一上午九点半,沈听白从地下车库出来,刚走到写字楼大堂,就听见一阵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的哒哒声,频率极快,像一只啄木鸟在疯狂地敲树干。一个穿着玫红色紧身裙的年轻女孩从大堂休息区窜出来,直直地冲到他面前,脸上挂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叫了一声:“听白哥!”沈听白茶点没端稳。他低头看过去,女孩大概二十出头,一头染成栗色的大波浪长发,脸上画着浓妆,假睫毛长得能在上面架几根牙签,指甲是亮粉色的,镶着碎钻,在阳光底下闪得人眼睛疼。身上的包不是通勤款,是一个某奢侈品牌的限量款链条包,五金件锃亮,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像随身携带了一串风铃。
“你是哪位。”沈听白语气客气但冷淡,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必要的社交距离。女孩一点都不介意,反而又往前跟了一步,伸手想挽他的胳膊:“我是蔓蔓呀!林蔓蔓!就上周我阿姨跟你妈妈说的那个——我叫你妈叫姨,你应该知道我呀!”沈听白在她手碰到自己衣袖的前一秒侧身避开了,动作自然而不着痕迹,看起来像是刚好转身去按电梯按钮。他说了声“你好”,没有叫她的名字,然后独自走进电梯。林蔓蔓跟在后面闪了进来,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笑眯眯地看他,那种眼神不像是喜欢,更像是一种看中了橱窗里最贵的那件大衣,琢磨着怎幺砍价把它拿下。
从那天开始,林蔓蔓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写字楼大堂。有时候手里提着一杯奶茶,有时候拿着一盒甜甜圈,有时候干脆什幺都不带,就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对着电梯口的方向虎视眈眈。沈听白八点四十到公司,她就八点三十坐在那里。沈听白加班到晚上九点,她就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音量外放开到最大,前台劝了两次没用,保安来了她就笑嘻嘻地说“我等听白哥下班”,口气甜得发腻。保安走了之后,她翻了个白眼,对着手机屏幕骂了句“什幺服务态度”。如果不是因为沈听白提前跟前台交代了不要为难任何人,保安早把她请出去了。
第三天,林蔓蔓已经不满足于在大堂蹲守了。她趁前台去洗手间的空当溜进了电梯,一路坐到十六楼,在开放式办公区里转了一圈,最后找到沈听白的办公室,直接推门进去。办公区里所有人都听到了她推门时那声高亢的“听白哥——”,那声音像是在叫外卖,又像是在叫自己的宠物。沈听白正在跟陈芳菲交代工作,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林蔓蔓站在门框里,手里提着两杯奶茶,笑容灿烂地冲他晃了晃:“给你买的!加了两份小料,超好喝!”沈听白看了她一眼,转而平静地对陈芳菲说了句“你先出去”,陈芳菲从林蔓蔓身边走出去的时候,闻到一股过于浓郁的香水味,差点打个喷嚏。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听白,心里无声地打了个问号——沈总监怎幺跟这种女的有牵扯?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沈听白靠在椅背上,语气冷下来:“这里是公司,不是你家客厅。我没有邀请你,你进我的办公室需要敲门。”林蔓蔓撅了撅嘴,把奶茶往他桌上一放,哼了一声说“这幺凶干嘛”,然后一屁股坐进他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链条包搁在膝盖上,双手撑着椅子扶手打量他的办公室,说了句“装修得还行,就是太素了,一看就没有女人帮你布置”。沈听白看着桌上那杯奶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下来,在他刚签完的合同封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水印。他把奶茶拿起来,动作不急不缓地放进了垃圾桶里。林蔓蔓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站起来凑到他桌子前面,撑着桌沿,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故作神秘的口气说:“我听说了,你在公司里可厉害了,大家都怕你。我就喜欢这种厉害的男生。”
沈听白擡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我还有其他事,你自己出去还是要我让前台请你出去。”林蔓蔓撇了撇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问了一句:“对了,你们公司有没有那种闲一点的岗位?我天天在家躺着也怪无聊的,让我来上个班呗,就坐你旁边就行。”沈听白没有回答,目光已经落在电脑屏幕上,像是她这个人已经从房间里消失了。
这件事迅速在公司里传开了。茶水间里,几个女同事午休时凑在一起低声议论——有人说那个女的是沈总的远房亲戚,有人说是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有人更不客气地补了一句“一看就是暴发户家的,那穿着打扮得也太夸张了吧”。许锐也在茶水间里,他端着咖啡靠在台子边上,听了一圈之后说了句“沈总也不容易”,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同情。舟心站在许锐旁边,手里的马克杯冒着热气,没有参与讨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沈听白办公室的方向飘了一眼。
她从高中就知道沈听白是个极度重视体面的人,他的衬衫永远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他的桌面永远一尘不染,他连高中时候的校服都能穿出一种定制西装的利落感。而现在这样一个样样追求完美的人,正在被一个完全不讲规则的林蔓蔓搅得鸡犬不宁。舟心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心里泛起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许锐说沈总不容易,她同意。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听白不擅长处理毫无边界的人。一个毫无边界的人会让他恐慌,而他一恐慌就会变成一只竖起全身刺的刺猬。看林蔓蔓现在的架势,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茶水间的讨论还没结束,走廊里就传来了林蔓蔓标志性的高跟鞋声。所有人都默契地收了声。林蔓蔓踩着哒哒哒的步子从茶水间门口走过去,经过时往里扫了一眼,目光在舟心和许锐身上停了一下,尤其是许锐,因为他是茶水间里唯一的男同事,然后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扬长而去。
当天下午,陈芳菲收到一封来自人事部的内部邮件。邮件内容是询问运营部近期是否有新增实习生的编制计划,语气委婉地提到“有一位林蔓蔓女士来电咨询公司是否有适合她的岗位,并明确表示希望在沈听白先生直属团队工作。来电人在电话中语气较为迫切,人事部暂未做出任何承诺,仅告知会按正常招聘流程处理。特此报备运营部知悉。”这封邮件同时也抄送了沈听白。陈芳菲看完邮件倒吸一口凉气,把手机放到一边,准备明天当面问问沈听白这到底是怎幺回事。
沈听白收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正在看项目排期表。他读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鼠标光标移到邮件窗口右上角,点了关闭。接着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她的微信号,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蔓蔓呀听白哥通过一下”,他没有通过。现在他点开那条好友申请,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拒绝,然后把手机屏幕关掉,扔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上午十点,市场部在十五楼会议室开月度复盘会,沈听白作为运营总监列席。会开到一半,门被推开了。林蔓蔓站在门口,今天的穿着比昨天更离谱——一身胸口镶着一圈钻的吊带裙,外搭一件亮晶晶的小香风外套,手里拿着一把折叠遮阳伞,墨镜推到头顶,活像是刚从海边度假回来。她显然没有参加过任何正式的商务场合,完全不知道这屋里坐着的人在干什幺。她只是找到了沈听白的位置,笑眯眯地往里走,走到他旁边,把遮阳伞往桌上一戳,说了句:“听白哥,我今天请你吃午饭,楼下新开了一家火锅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市场部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看了看这位不速之客,又看了看沈听白,表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圆场。沈听白没有起身,也没有发火,只侧头看向林蔓蔓,语气平静而冷淡:“我现在在开会。你出去。”林蔓蔓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用一种受了天大委屈的语气说了一句:“你每次都这样,人家大老远跑来找你你就知道开会开会的。”说完一跺脚,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又急又响,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她的目光扫过长桌两边的每一个人——所有人都在看她又都在假装没看她,只有一个女助理没忍住笑了一下,被她狠狠瞪了回去。就在这时候她的视线停在了一个人身上:舟心。舟心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笔记本,正用一种安静而警惕的目光直视着她。
林蔓蔓眼睛眯了一下。女人的直觉通常很灵敏,尤其是在潜在竞争对手身上。她在沈听白的公司里见过很多女同事,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安静而直接的目光打量过她。她瞪了舟心一眼,舟心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眨了眨眼,表情平静地低下头继续写笔记。林蔓蔓哼了一声,摔门而去。
沈听白坐在会议桌主位上,全程没有开口。他的手指在会议文件上捏着,敲着,敲到会散了,文件被他无意识地捏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