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蔓蔓消失得很彻底。
在停车场挨了舟心一巴掌之后,她接连发过几条求和短信,开头清一色都是“听白哥对不起那天是我太冲动了”,中间夹杂几个网上抄来的道歉模板,结尾必定附一张精修自拍。沈听白一条都没回,直接把她拉进了黑名单。不到一周,沈母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语气夹着埋怨和不甘。沈听白接起来只说了两句话:“她骂我员工。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然后把手机搁在桌上,任凭那边絮叨了将近五分钟的“你怎幺能把林叔叔得罪了”和“赘礼的事还能再商量”,全程只偶尔发出一声“嗯”。挂电话之前他用一句话给这件事盖了棺:“妈,她如果再出现在楼下,下次拦她的就是保安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挂断了。从那以后,林蔓蔓的名字在他的生活里彻底销声匿迹,连一条群发节日祝福都不曾再出现。沈听白对此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值得记忆,不值得提及。
工作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进行着。部门例会、项目排期、客户沟通、审批签字。他和舟心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而稳定的平衡——工作上他是她的上司,公私分明,指令清晰,偶尔会在她的汇报文件里挑几个不痛不痒的细节让她修改,但从不会像刚入职那段时间那样鸡蛋里挑骨头。舟心加班到很晚的时候,他会借故留在办公室多待一会儿,等她的工位灯灭了才拿着车钥匙走出走廊,顺手把打车的报销通知发给她。两个人在茶水间碰见的时候会点头说一句“早”或“还没走”,对话不超过五个字,但语气里的紧绷感比刚入职时松懈了许多。
直到三周后的那次项目交接,这一切被无声地打破了。
沈听白签完交接确认单的时候,并没有特别注意舟心的反应。他那天要赶着去总部开一个季度复盘会,所以直接把后续的细节沟通交给了内容策划组对接。报告上写的是合作方负责人是程岳,一个他不太熟的部门经理——据说是临时从分公司调过来的,性格刁钻,做事喜欢处处压人一头,在业内人缘不太好。沈听白当时看着这个名字的时候走了一会儿神,但手上的笔并没有停,签了。
他低估了程岳“刁钻”的程度。这个人在第一次和舟心对接时就推翻了之前确认过的全部方案框架,要求所有内容重新从零做起。他要求每条文案出来之前先提交三个版本备选,每个版本的数据来源必须单独标注,每个标注必须附原始数据截图,而原始数据截图必须由运营方直接从后台导出,不能截图,必须录屏。舟心在连续加班的第四天晚上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程岳发来的第十七封修改意见邮件,措辞一句比一句尖酸,最后一句话写着:“这幺简单的需求都沟通不清楚,你们运营部的人是不是该重新培训一下?”
舟心没有回那封邮件。她盯着屏幕,眼眶里只有一种被反复消耗之后剩下的空茫。她把程岳发来的所有邮件从头到尾截了一遍图,保存在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是“交接材料备份”,没有加任何情绪化的后缀。她习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最底下,上面铺一层工作,再铺一层体面。
此刻她并不知道这工作是程岳半路插进来横插了一杠,并不知道沈听白签完那份交接单之后根本不知道程岳会刁难到这种程度。她只看到了一件事:项目是沈听白签出去的,对接方是沈听白安排的,所有的刁难都是从他签了字的那一刻开始的。就像她刚入职时他给她穿的那些小鞋——加班到凌晨的复盘报告、当众甩过来的最难啃的客户、迟到两小时扣半天工资的冷血通知。她以为这段时间他收敛了,以为他变好了,以为地下车库里他护在她身前说的那句“你不能骂我的员工”是真心实意的。现在看来,也许那只是一时兴起。也许他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周五晚上十点半,舟心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程岳发来的第十八封修改意见邮件。这封邮件抄送了沈听白。程岳在抄送栏里加上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只是想给运营部施加一点来自上级的压力,但他不会想到这一行小小的抄送,在舟心的视角里,就是沈听白全程默许了这场折腾的直接证据。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红血丝照得清清楚楚。她闭上眼,把程岳的所有邮件连同附件一起打包发给许锐,附了一句简洁的交代:“这是这几天他提的所有要求,我都按顺序处理过了。如果他再推翻之前确认过的东西,别让步。”然后她关掉电脑,站起来,把帆布包从椅背上取下来。包带上的小熊猫挂件蹭到桌沿,晃了两下,被她一把攥住。她看着手心里这只毛茸茸的小熊猫——这是许锐上次出差带回来的小礼物,不值钱,但让她在这个冰冷的办公区里感觉到一点稀薄的人情味。
她握着那只小熊猫,忽然就下了决心。她不能就这幺被他一直挤兑下去。她需要一场面对面的摊牌。把四年前那件事翻出来也好,把这段时间以来所有莫名其妙刁难的账一次性算清也罢,她必须让他知道她不怕他。
恰巧,下周三是运营部项目一期的庆功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