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

庆功宴定在市中心一家日式烧肉店,运营部包了半边场。项目一期交付得漂亮,上头的表彰邮件群发全公司,陈芳菲在席间举杯的时候眼眶都有点红——这个项目跟了快半年,中间换了三个对接方,最后能拼下来全靠这群人拿命在肝。许锐坐在舟心旁边,一边给她烤肉一边讲客户那边闹的笑话,讲到精彩处自己先笑倒,差点把啤酒杯碰翻。舟心笑着扶住杯子,眼角余光扫过长桌另一端——沈听白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清酒,正在听项目经理老周汇报什幺。他今晚难得没有打领带,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敞着最上面一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他喝酒不上脸,几杯清酒下去脸色反而更白了。

舟心注意到他今晚喝得比平时多。敬酒的人来者不拒,清酒一杯接一杯,偶尔还主动举杯和核心成员碰一下。老周敬完他之后凑到陈芳菲耳边嘀咕了一句“沈总今天是不是心情特别好”,陈芳菲端着果汁瞥了一眼,没接话,只是在心里暗暗算了算这位年轻总监今晚到底喝了多少。

晚上十一点,庆功宴散场。同事们三三两两打车离开,许锐本来想送舟心回去,但舟心看他喝得满面通红说话已经有点大舌头,反而给他叫了辆车把他塞进后座。许锐摇下车窗,把脑袋探出来说了句“路上小心到家发消息”,然后被出租车拉着往城南的方向驶去。舟心站在餐厅门口对许锐挥了挥手,转身准备叫车,手腕忽然被人从背后轻轻攥了一下。力道不重,指尖是凉的。

陈芳菲扶着沈听白站在她身后。沈听白歪歪斜斜地靠在陈芳菲的肩膀上,头垂着,碎发遮住了半张脸,深灰色衬衫的领口不知道什幺时候蹭歪了。陈芳菲的表情有点窘迫,压低了声音说:“舟心,你能不能帮个忙,我叫的代驾要等半小时,老周家里有孩子先走了,我家猫病了得赶紧回去喂药,你能不能把沈总送回去?”舟心看了一眼沈听白,他低着头,单手撑着餐厅门口的绿植盆,勉强维持着站立,看起来意识还在,但整个人像一台正在缓慢死机的电脑,反应迟钝,动作迟滞。舟心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沈听白垂在身侧的外套搭在自己前臂上,点了点头。

陈芳菲如释重负地双手合十说了句“改天请你吃饭”,然后踩着小高跟一路小跑冲向路边,钻进一辆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舟心回头看着沈听白,他正擡起一只手揉自己的太阳穴,大概是头疼。那只手骨节分明,无名指和尾指的指尖还留着淡淡的烫伤痕迹。

舟心叫了辆网约车,然后把他塞进后座,“沈总,上车吧。”舟心用平静而清晰的语调开口问他密码,沈听白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含糊地报了一串数字。舟心输入密码,门锁咔嗒一声弹开。她把他架进玄关,用脚把门带上,然后摸索着打开客厅的灯。

客厅整洁得不像一个活人住的地方,茶几上没有杂物,沙发上没有乱扔的衣服,只有一本翻开的财经杂志扣在沙发扶手上,旁边搁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舟心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陷进沙发靠垫里,头仰着,喉结在灯光下微微凸起,锁骨上有一道很浅的红印…大概是衬衫面料磨的。舟心把外套挂进玄关的衣帽钩上,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又把沙发扶手上那支没盖笔帽的钢笔盖好,搁在杂志旁边。

做完这些之后她没有走。她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陷在沙发里的沈听白。酒精让他那张惯常冷淡的脸多了一层薄薄的脆弱感,眼睑微红,嘴唇抿着,额角有薄汗,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挣出来了,露出一截腰侧的皮肤。他这会儿酒意稍微散了一点,但整个人还是迷糊的,嘴里含含混混地动着,像是在嘟囔什幺。舟心凑近了些,听见他翻来覆去只有两个词:“……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挤压出来的。舟心以为他在为这段时间的刁难道歉,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沈总,水放在桌上了,你喝完休息吧,我先走了。”

她的手指碰到他肩膀的那一刻,沈听白猛地抖了一下。舟心收回手,看着自己刚碰过他肩膀的指尖,又看了看沙发上这个缩成一团的男人。他刚才的反应,像一只被踢过太多次的狗。

舟心攥了攥帆布包的带子,转身往玄关走。手刚碰到门把手,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别走。”是请求。沙哑的、低沉的、像是被揉碎了的两个字。“别走。”沈听白从沙发上坐起来了,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他的身体还在微微晃动,酒精显然没有完全消退,但他的意识已经清醒了——至少清醒到了知道自己在说什幺的程度。

舟心转过身,看着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然后停下了。他站在玄关的暖黄色灯光下,脚上还穿着皮鞋,鞋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深吸了一口气,擡起头,直视舟心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像平时那样冷锐而疏离,而是红的,潮的,像是被某种东西碾压了很久很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和你说清楚。”舟心开口,声音平稳,但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咚咚响。她准备了这幺久,从庆功宴上就开始给自己打气,想清楚了所有的措辞和逻辑——从刚入职时他给她穿的那些小鞋,到最近程岳变本加厉的刁难,再到他把项目甩手交给别人时的冷漠,她要一桩一桩摊开来跟他说明白。

沈听白的脸色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变了。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呼吸骤然变急。那层酒精带来的薄薄红晕从他的脸颊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般的惨白。“……别说了。”他打断了她,声音沙哑而急促,“求你了…别说。”舟心愣住了。沈听白往后退了一步,皮鞋的后跟磕在茶几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低下头,碎发彻底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一截线条绷紧的下颌角和微微颤抖的喉结。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舟心彻底不会呼吸的动作——他跪了下去。

双膝落在木地板上,闷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膝盖骨磕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沉,在客厅里格外清晰,像一只负重太久的兽终于撑不住自己的身体重量,轰然跪倒在尘土里。他跪在她面前,双手撑在自己的大腿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隆起。他低着头,肩背的线条在衬衫下绷得很紧,像先于意识的本能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

“主人。”他张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主人,你是我的主人。你要我做什幺我都会做的。”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舟心站在玄关的鞋柜旁边,帆布包的带子从肩膀滑下来,她没有去捞。她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很大,睫毛一眨一眨的,像是眼前这个画面的信息量太大,她的CPU过热死机了。她本来想说什幺来着——找他算账?讨个说法?但现在这个时候她剩下的唯一念头是:沈听白跪在她面前叫她主人。沈听白。高中时期全校女生追捧的白月光。她暗恋了整整两年连一句话都没敢主动跟他说过的沈听白。入职第一天坐在总监办公室里冷着脸让她周五之前交复盘报告的沈听白。刚才庆功宴上端着清酒、腰背挺得像一把尺的沈听白。他跪在她面前,叫主人。像一只被彻底驯服的狗。

舟心缓缓地把帆布包带拉回肩膀。她往前走了两步,在沈听白面前停下来,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肩膀在发抖,后颈从敞开的衬衫领口里露出来,碎发凌乱地贴在皮肤上。他跪得那幺自然,那幺理所当然,像是从十九岁开始就反复练习过这个姿势,跪到二十三岁,终于有机会交出自己。舟心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的目光从他的额头扫到他的下巴,扫过他紧闭的眼睛和颤抖的嘴唇,然后歪了一下头,心里那块被她压了整整四年的石头,在这一刻忽然松动了。

“什幺事都做?”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尾音带了一点不明显的上扬。沈听白猛地点头,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是”。舟心站起来,双臂交叠在胸前,手指在胳膊上轻轻地敲了两下。她打量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跪得这幺端正,这幺顺从,这幺……可怜。可怜到让她心里那根被程岳折磨了好几天的火气,忽然拐了个弯,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一种更危险的、好玩的、她从未在沈听白身上找到过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这个曾经让她仰望了整个青春的男人,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那,”她说,语气里多了一丝漫不经心的捉弄,“先学狗叫一个。汪一下我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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