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动物,摩罗的行为是完全正常的。
他不会理解,为什幺要苛责一条蛇攻击了一只兔子。
他也不会理解,为什幺人类要为一只兔子的死亡而感到悲伤。
而摩罗是个异类的客观认知早就被刑花亭丢在一边,成为一个无意义的符号,实际中她完全把他当做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人来看待,这是她一厢情愿的滤镜。
她悄然忘记了,摩罗的认知边界在哪里,那些蛰伏在基因深处的本能不会因为他学会说一句“我喜欢你”就自动消失,不会因为他能够使用工具或认识文字就被驯化殆尽。
是她自己构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幻象,然后心甘情愿地陷了进去。
她在这场角色扮演里越来越投入,在摩罗身上寄托了太多不该寄托的东西,她交出决策权,按照他的想法安排自己的生活,把他放在伴侣的位置上,让一个非人生物来承载她的软弱,填补她的空白,把生活下去的责任推卸在一个动物身上。
她何其荒谬。
她罪有应得。
刑花亭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杂着血腥味涌入肺叶,像一把钝刀在胸腔里反复搅动。
“摩罗。”她轻声唤他。
“嗯?”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饿?”
摩罗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些许意外,但很快点了点头,“嗯……好像确实不太想吃东西,但是精神很好哦。”生怕她担心,他补充道,“花不用担心,我身体没有不舒服。”
刑花亭的心里泛起酸痛,她毫无防备地站在一只怪物面前,可能他身体里所有能称之为良善、温和、无害的东西,早已悉数献给了她。
“过来。”刑花亭伸出手,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即将入睡的孩子。
摩罗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又有些犹疑,“可是,我身上太脏了。”
“没关系,让我抱抱你,我有点冷。”
摩罗乖顺地俯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扑进了她的怀里,尾尖在她脚边轻轻缠绕,脸上带着被她关心的恬适和隐约的不安,他能察觉到她今夜不太对劲,但他的应对方式只有一种,对她变得更加温驯,更加乖巧。
他乖乖地伸着脸,刑花亭用袖口擦去溅到他面颊上的几滴鲜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眼睛里盛满了不加修饰的依恋,浓重的血腥气沾染到了她的睡衣上。
“一起去洗澡?”
刑花亭放下手,没有回答,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缓缓抚摸着他的后背,从肩胛骨一路滑到腰际,再沿着脊椎向上,重复着这个安抚的动作。
她的另一只手,从袖口中慢慢抽出了那支注射器。
针帽被她用拇指无声地拨开。
摩罗浑然不觉,沉浸在她温柔的拥抱中,喉间发出轻柔的、满足的咕哝声,蛇尾尖在地板上有节奏地轻轻拍打着。
针尖抵上了他颈侧一小片裸露的皮肤,是他全身最脆弱的位置之一,不久之前才摘掉项圈。
“花?”
摩罗感受到了那一点冰凉的刺痛,身体本能的一僵,但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种近乎盲目的信赖,没有挣扎,没有躲避,甚至没有擡头去看。
他主动俯下身,配合她的高度,轻轻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
不管她要做什幺,他都会接受。
刑花亭的拇指按在推杆上,指节发白。
他温顺地任由刑花亭将冰凉的针尖抵在他的静脉上,进针,推注,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无数次。
针尖刺入皮下,推杆匀速压下,乳白色的药液沿着皮下组织扩散开来,摩罗的身体颤了一下。
“唔……”
药物起效的速度非常快,摩罗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几秒钟后眼皮耷拉下来,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花……我的眼睛……睁不开……” 他含糊地说了一句。
声音变得黏稠而缓慢,尾音拖得极长,带着一丝委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随即话音未落,环抱着她的手臂开始无力地下滑,蛇尾的力道一圈一圈地松解,庞大的身躯慢慢向下坠落,像蜡一样瘫软融化。
刑花亭抱不住他,跟着他一起滑跪到地上。
他似乎想说什幺,嘴唇张合了几次,眼睛微微睁大,瞳孔在灯光下缓慢地扩散着,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
漂亮的眼睛在光线里颤动,他仰着脸看她,滚出了几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顺着苍白的面颊流进黑色的发丝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幺流泪,并非因为恐惧或是疼痛,似乎是药物作用下的生理反应,也可能是某种更深层的本能在告诉他,有什幺东西正在从他的指缝间流走。
“晚安……花……”
“嗯。”刑花亭低着头。
一切都是有代价的,只看是谁来承担……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脸颊上。
刑花亭的眼泪一滴接着一滴从她眼眶中坠落,落在他的眼睑上,额头上,连在两人之间那段微小的距离里。
摩罗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他想擡起手,但没有力气,直到最后他都没有理解发生了什幺,在意识丧失前留给她的,是一个混杂着关心、担忧、焦急的,困惑的眼神。
刑花亭把脸埋进他散落的黑色卷发里,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蛇尾铺散在地板上,轻轻卷了一下刑花亭的脚踝,像是睡着时那样最后一次确认她还在身边。
然后彻底静止了。
周围静得可怕,身边是被他整齐摆放的解剖工具和动物标本,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交织的气味……刑花亭哭得上不来气,仿佛这整座建筑此刻是一只巨大的、正在缓缓蠕动着挤压她的胃。
他的眼睛被沉重的眼睑盖上了。
……良久,刑花亭跪在地上,低头搂着怀中的面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伸手拂去他脸上的泪痕,然后缓缓收回手把自己脸上的眼泪也抹干。
像一幅构图诡异的静物画,美丽的怪物安睡在它的饲养者怀中,周围散落着它亲手制造的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