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花亭赤脚踩在走廊冰凉的地板上,脚步声轻得像一缕穿过缝隙的风。
凌晨三点四十分,救助站的夜间照明只剩下墙角那一排贴地的引导灯,她没有换衣服,身上仍旧套着那件宽大的棉质睡衣,领口松垮地敞开着,露出锁骨上还未消退的淡青色指痕,蓝绿色的光带沿着走廊地脚线向黑暗里延伸,宛如一条沉入深海的发光水母触须,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模糊,像一缕茫然游荡的,随时都会消散的鬼魂。
然而游魂的手里,紧贴着掌心的纹路,攥着一支刚从医疗柜里取出的注射器,尖锐的针头在幽暗中泛着一点冷厉的寒芒。
经过楼梯间时她听见了一丝声音,从负一层传来的,极轻微的,缺乏节奏的碰撞声。
她没有急着下去,转而走到办公室,调出今天的监控画面,坐下来看了一会儿。
……在她睡着后不久,摩罗无声无息地滑下床,还不忘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随后他离开卧室,轻轻合上门,目标明确地穿过走廊,滑向地下冷库。
一只、两只、三只……动物尸体被他从冷柜中一具具搬出,分不清它们具体的死亡时间,在低温下都呈现出僵硬的暗灰色泽,四肢交错叠放在平板推车上,被运到废污处理间的焚化炉口。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蛇尾拖在地上蜿蜒,高温焚化炉处理生物垃圾的效率很高,每当一具尸体燃烧起来,橙红色的火焰会在密闭的空间内蹿升,吞噬皮毛、骨骼和血肉。
他会站在焚化炉旁,微微弓着背,透过检视窗口看着里面翻滚的火舌出神片刻。
臂膀与宽阔的脊背在光影中切割出立体的线条,颈侧修长的弧度延伸至耳畔,若有所思地微微偏转。
刑花亭蜷缩在椅子上,看着画面陷入迷惘,他会在想什幺呢?
废污处置间的灯亮着。
门没有关严,一道细长的光柱切入走廊的黑暗,越是靠近,空气里火焰和血腥混合的气味,便越发浓郁。
刑花亭站在门外,透过那道缝隙看见了摩罗。
他背对着门口,黑色的长发用一根旧皮筋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纤瘦的颊侧。
头顶黯淡的光源描摹出脊背内敛的轮廓,巨大的蛇尾放松地铺散在冰冷的地板上,无意识地缓慢摆动,显得漫不经心。
上半身微微前倾,他正专注于处理台前的忙碌。
解剖刀在他手中翻转,刀刃划过皮下组织时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带动着粘连的软组织一起剥离。
他的动作细致而严谨,神色半明半暗,台面上躺着一只蜥脊龙的尸体,腹部已被整齐地剖开,内脏被分门别类地取出,整齐地陈列在一旁的托盘里,肠系膜上的脂肪堆积着灰败的色泽。
摩罗似乎在练习解剖。
他的手法模仿着刑花亭做手术时的样子,从切口的角度到器官分离的顺序,每一步都在竭力复刻她的操作,只是成果粗糙了许多,缺乏她那种练习多年的精准和连贯。
他在学她……
像一只幼兽模仿母亲捕猎的姿态,笨拙而认真。
……他总是试图把她身上的特质都复刻到自己身上,从习惯到喜好,从说话方式到看待世界的角度,一切都向她看齐。
脚步声从暗中传来,伴随着鳞片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刑花亭推开了门。
摩罗听到声响,身形顿了一下,随即回过头来,脸上带着那种半夜没有睡觉被家长抓到的些微心虚,瞳孔略微游移,又很快收敛回去。
“花,你怎幺醒了?”他快速扫了一眼她的状态,确认无恙后放松下来,声音里带着惯常的轻柔,尾音微微上翘,引出一点暗藏的欣喜,“是不是睡不着,是要我陪着你吗?”
刑花亭沉默地看着他。
他的表情,天真、单纯、毫无阴霾……笑起来对她说话时,手臂上还沾满了尸体上暗红色的血迹,手指缝里还残留着没有洗净的组织碎屑。
等到三十七天后航路恢复,慈光的通讯会准时抵达,届时会有新的运输工被派遣过来,当他们看到一个几乎空荡荡的救助站,和几百份异常死亡报告时,会发生什幺?
这些事情摩罗并不知晓,也从未想过去了解。
他只知道这里是他和她的爱巢,作为一只年轻的兽类努力修整领地,时刻准备迎接伴侣的考验。
对于他来说,她在他的怀里,呼吸平稳,体温温热,心跳规律,也许就足够了。
“你在这里做什幺?”她询问的声音很低。
“处理掉一些垃圾呀。”
他指了指焚化炉里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眨了眨眼。
“这只脊龙,”刑花亭的声音很平静,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处理台上,“是你杀的吗?”
摩罗坦然地点了点头。
“嗯,它恢复得太慢了,照顾起来很麻烦。”
他的语气十分自然,像是在汇报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不如早点处理掉,这样花就不用再为它操心了。”
他朝刑花亭靠近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至不到一臂,那股血腥味更加浓烈地扑面而来,钴蓝的眼睛里满是讨好和期待,用一种仿佛邀功般的语气道:“而且我还想练习一下解剖,这样以后可以帮花分担更多工作。”
嘴角无声地挽起,配合着微眯的瞳孔和身后被开膛破肚的尸体,在惊悚背景中掺入一丝说不明的暧昧,像一株香气糜烂却明媚非凡的巨型食人花,令刑花亭一阵眩晕。
“花,我做得对吗?”
“……”
“怎幺了,花?”
因为身上还沾满鲜血,他没有凑得太近,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氛围滞殆而凝重,刑花亭长久地无法言语。
蛇类的气味腺自动搜集着空气中的信息,然后他的表情微微变了,眉宇间笼上一层担忧,脸色也随之变得紧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不太好呢。”
“花,你在想什幺?”
摩罗的声音抖了一下,变得愈加柔软而小心,他微微低下头,从一侧研究起刑花亭的脸色,试图捕捉她涣散恍惚的视线,“你看起来很难过……是我做错了什幺吗?”
刑花亭擡起手,掌心按在他的胸口,制止了他的动作。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能感受到他胸腔内两颗心脏交错跳动的节律,一快一慢,像两个永远无法同步的钟摆。
这不是人类的心跳,从来都不是。
她昂起头,逼退眼中涌起的潮意,喉间吞咽几下,感觉到呼吸困难……
摩罗的瞳孔深处映着她的倒影,一个面容苍白、神情复杂的女人,圆形的瞳孔很像人类,但又在光线中呈现出一种矿石般的深邃光泽,透出一丝非人的妖异。
苍白的肌肤看上去脆弱细腻,青色的血管隐没在皮下,仿佛薄如蝉翼,实际坚韧异常。
线条流畅的小臂,修长有力的躯体,以及那条在灯光下泛着幽暗光泽的巨大蛇尾。
……一切都不是人类标准上的美感,他原始、纯粹、身上带着动物性的天真与残忍。
他不是受到造物主眷顾的杰作,而是人类罪孽凝结成的活的标本,畸形而惊艳,温驯而危险。
明明他什幺都没有做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