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门铃警报声突兀响起。
救助站外部的监控探头捕捉到两个陌生的人影,此时户外能见度不足三米,天空是一片浑浊的绛紫色,骤雨击打着建筑外壁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千万只甲虫同时振翅,白昼与黑夜的界限模糊不清。
一辆老旧的沙地车停在数米外,车身满是泥沙与划痕,穿着厚重防风服的男人正用力拍打着救护站的大门,手掌拍击在金属门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惊动了内部警报。他肩膀上搀着一个人,裹着毯子的青年像一袋湿面粉似的挂在他身上,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勉强倚靠着男人站立,头无力地耷拉在一边。
“请……请问有人在吗?”男人对着监控器高声喊道,声音被狂风撕扯得忽大忽小,“救命,请您开开门!”
嘶哑的嗓门夹杂着一旁年轻人喉咙里明显的痰鸣音,“我侄子病了,需要帮助!”
“……你们是谁?”大门通讯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冷淡而疏离。
“我叫、我叫谢尔盖·格里戈维奇。”他语速极快,“我们的村子就在南边三十公里外,这是我的侄子阿廖沙,他、他发了高烧,呼吸困难……我们的药不管用……请您开开门。”
“去镇上吧,那里有更好的医疗条件,这里是动物救助站。”
“是的,村子里的医生也是这幺说的,我试过了!”谢尔盖急切地辩解,“天气太糟糕了,我的车子开不过去,可是阿廖沙的情况已经不能再拖了……求求您了,救救我的侄子。”
短暂的沉默。
大门打开的瞬间,男人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几乎是被狂风推了进来,背上拖着那个意识模糊的年轻人,两人一起跌倒在门厅的地板上,雨水混杂着泥沙在光洁的地面上晕开一片污迹。
厚重的大门迅速合拢,呼啸声骤然被隔绝在外,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谢尔盖大口喘息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眯着眼适应着室内的光线,然后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刑花亭。
一个年轻女人。
比他想象中瘦弱得多,穿着一件松垮的灰色毛衣,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久不见阳光的白,眼下带着浓重的乌青,整个人看上去倦怠、憔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刑花亭靠在门廊一侧的墙壁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冷静地在两人身上扫过。
年轻人躺在地上,胸口快速起伏,剧烈咳嗽了几声,呼吸已经伴随着哨音,像一把生锈的锯条在神经上拉扯,面色紫绀,嘴唇灰白。
“医生,请您看看我的侄子。”
“我是兽医。”刑花亭的声音平淡而清晰,“如果你确定要我提供医疗协助,我不保证效果。”
谢尔盖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请您帮帮忙。”
刑花亭蹲下身,手指按在年轻人的颈动脉上,脉搏细弱而急促,体温烫得吓人,她掀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反应,又将耳朵贴近他的胸腔听了几秒。
“肺炎?”她简短评估道,“而且已经很严重了,肺部有积液。”
谢尔盖点头应和,“是的……应该是?几天前他还只是有些着凉,我们喂了他一点消炎药,但情况没有好转反而一天比一天严重。”
“请您一定要帮帮这个可怜的孩子,他的父母早逝,跟着我们生活,从小……”
刑花亭站起身,“你是怎幺找到这里来的?”
男人有些局促地整理了一下发型,指了指自己的脸:“哦,冒昧打扰,我在镇上的市场里工作,之前是见过您几次,您在我这买过动物饲料,只是您可能不记得了……”
刑花亭沉默了几秒,转身在前面带路,“……带上他,跟我来。”
“谢谢,谢谢您!我也是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碰碰运气,您肯出手相助真是太好了。”谢尔盖赶紧背上侄子跟在刑花亭身后,“哦,我们会付账的!”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一路空旷的走廊和寂静的大厅。
“……这里只有您一个人吗?”
“与你无关。”
刑花亭将他们带到指定的医疗隔离间,她没有错过男人眼底那稍纵即逝的打量,转过身,声音里暗含警告,“听着,我不需要你付钱。但你应该明白,既然我敢打开大门收留两个陌生的男人,就意味着我有足够自保的手段。”
男人吞咽了一口唾沫,连连点头称是,“无意冒犯,我们只想获得帮助,绝对不是来捣乱的。”
“把他扶到床上,衣服脱掉。”
昏迷的阿廖沙接上医用监护仪,刑花亭挂好抗生素的输液袋,又从柜子里翻出退烧药和支气管扩张剂,动作利落而沉默,没有多余的话。
抗生素、退烧药、雾化、输液……病人的情况在强效药物的作用下迅速稳定了下来,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
刑花亭将空了的药瓶扔进医疗废物桶,目光扫过一旁焦急等待的男人。
她指了指房间中央那个圆柱状的仪器,“这是动物用的疗养舱,等你侄子输液挂完之后,把他带去盥洗室洗个澡,然后让他躺到这个疗养舱里,他每天要在里面泡8个小时。”
她一边摘掉手套,一边交代,“疗养舱是设置好的,闭合后会自动充液,不需要你操作。盥洗室在隔壁,饮用水和压缩口粮在柜子里,厕所在走廊尽头。”
说着她擡头示意他看向房间顶部的监控,带着一种疲惫的,公事公办的冷淡:“提醒你一下,整个救助站都在监控范围内,有什幺问题它会通知我。”
“所以你不要到处乱走,就算有事要找我对着摄像头喊两声就行。”
“所有设备和药品都是兽用的,出现问题概不负责。”
“希望你们守规矩,病情好转就立刻离开。”
做完这一切,刑花亭看着他,“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好、好的。”
谢尔盖下意识还想拉着医生再询问几句侄子的情况,但该说的刑花亭似乎都已经说完了,在他还没想好的时候,对方已经干脆地转身,离开了医务室,留下一个冷漠远去的背影。
“……”
谢尔盖尴尬地挠了挠头,看着躺在病床上呼吸渐渐平稳的侄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位医生的性子可真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