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航期还剩三十七天。
刑花亭从沉睡中被唤醒,摩罗不在身边。
这是近来少有的情况,她在身侧空荡的床面上摸索了一下,触感冰凉,那片区域已经失温许久。
“刑花亭女士,抱歉在休息时间打扰您。”
瑞雯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有一些情况,我认为必须要向您汇报。”
刑花亭揉了揉眼睛,意识还有些朦胧,“……什幺事?”
“关于摩罗先生,有几项必须向您展示的异常数据,这些内容被系统归类为最高风险等级。”
刑花亭的心突地一跳,她缓缓撑起身体,拥着被角坐好,“说吧。”
“以下是摩罗先生近期的行为监测。”
全息投影在黑暗中开启,第一组数据是厨房区域的监控记录,画面快速闪过,时间线从当前开始倒退,最后定格在这一刻。
荧幕上,摩罗从冷柜里取出一份高蛋白营养剂,熟练地打开包装,这是刑花亭根据他复杂的基因构成特制的高浓度复合蛋白液,每日一组,刚开始的监控画面里,摩罗每天按时取用,一切正常。
刑花亭眯起眼睛,试图理解这些数据的含义。
“这是监控里最后一次出现摩罗先生使用营养剂的画面。”
监控角落显示了一个日期,那是斯科恩封航的第十天。
刑花亭的眉头渐渐皱起,“你是说……他两周多没有进食了?”
“是的。”
刑花亭试图回忆这些天摩罗的状态,他精力充沛,动作敏捷,每天完成大量的体力劳动,没有表现出任何虚弱不适的症状。
这不太合理。
“不仅如此。”
瑞雯切换了画面,蓝白色的光幕投射在卧室墙壁上,弹出一组时间轴,过去三十天内,救助站厨房的使用记录。
画面里他站在水槽前,认真反复地揉搓着手掌、手腕、手臂,用的是刑花亭那种医用洗手法,直到他认为洗得足够干净,最后检查完水池的清洁度,摩罗将水阀拧上,滑向料理台。
摩罗每天都会为她准备食物,精心搭配,从不遗漏,这一点她很清楚。
接下来的画面却让人不安起来,一个贴着标记的透明塑封袋被摆在桌案上,刑花亭坐直身体凑近画面,瑞雯配合着将镜头拉近,直到摩罗拉开封口取出一具新鲜的兔子尸体。
……那不是食品储备里会有的东西。
摩文兔、一种评级为易危的星际保护动物,站内现有数量十一只……
刑花亭的面色僵硬起来,他低着头,动作娴熟地剥皮,刀起刀落之间,平静地将那只兔子剁成了肉块,每块肉的大小基本一致,骨头断口规整,拆解过程几乎没有停顿。
他将几根骨头扔进锅里,加入兔肉、谷物、调料一起熬煮。
……那份肉糜粥,是当天送给刑花亭的晚餐。
“操,我最近吃了什幺……”
剩余看不出样子的肉块被均匀的分装进冷藏盒放回冰箱,随后,他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洗厨具,将双手浸入凉水中,看着指甲缝里的血丝被水流带走。
画面拉得更近,汤锅旁放着一份备好的蔬菜,摩罗靠着案台耐心等待,似乎在有些无聊的发呆,盯着手指停顿了许久,然后他拿起了一旁的厨刀……刑花亭瞳孔骤然睁大。
摩罗故意划伤了手指,指尖用力挤出几缕暗红色的血液,混着切好的蔬菜,一股脑地搅进了汤里。
画面的最后,摩罗盛好一份汤羹,带着轻盈的笑容离开了厨房的监控范围。
“……”
她还记得那天摩罗举着受伤的手指眼泪汪汪的向她撒娇,她还抱着他好生安慰了一阵……
“还有其他的异常。”
这一次弹出的是救助站动物的死亡记录表和死亡率曲线。
刑花亭的心越来越沉,一张表格浮现在投影中央。
第九天,C区113号笼,摩文兔,死因:心脏骤停。
第十一天,A区017号笼,海勒斯角鹿,死因:器官衰竭。
第十二天,B区045号笼,毗翼鹳,死因:心脏骤停。
第十三天,B区059号笼,蜥脊龙,死因:外伤感染。
第十四天,D区储备笼,多多鸟,死因:预后不良。
第十七天,A区001号笼,幼年达氏马,死因:术后大出血。
……
短短几周内,三十余只动物莫名死亡。
“这些死亡报告都是摩罗先生向您提交过的。”
刑花亭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这些……她最近全都没有认真看过。
瑞雯继续道:“录入的系统信息中,报告将死因归结为预后效果不佳、伤情反复、应激反应、自残拒食、饲养空间不足,受到同类攻击等常规原因……摩罗先生有您的授权,这些报告并未触发异常警报。”
刑花亭的目光扫过那些条目,起初的确难以发觉异常……站内物资紧张,部分动物饲养条件太差,出现死亡是可以预见的。
但瑞雯将其中几条标注了红色。
“这是近期的饲养区监控回放,我提取了一些画面。”
“至少其中七例死亡与摩罗先生单独进入饲养区的时间高度相关。”
刑花亭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画面经过了增强处理,摩罗从药品仓库离开,手里拿着一瓶液体进入二楼处理间,然后短暂地离开监控画面,再出现时,空了的药剂瓶被他扔进垃圾处理器。
深夜,一个修长的身影拖着饲料缓缓滑过走廊,黑色蛇尾在地板上拖曳出流畅的曲线。
影像中,摩罗在C区213号临时笼舍前停下,他的动作从容,在它的饮用水里加了一些东西,然后打开笼门,将手伸了进去。
身躯挡住了监控的大半个视角,但还是可以看出他似乎在抚摸那只沙狐,音频里传出几声恐惧的呜咽声。
几分钟后,摩罗离开了。
第二天早晨,213号笼舍记录显示,编号KR-17的沙狐,死因:心脏衰竭。
……他做得很隐蔽,但又显得十分自然,挑选的都是一些不起眼的,本身有些问题的动物,加速了它们死亡的进程。
画面跳转,摩罗站在废污处置室的焚化炉前,那张刑花亭印象里天真单纯的脸,此刻在火光映照下显出一种毫无温度的漠然。
修长的手指落在操作台上,隔着裹尸袋在多多鸟的羽毛上轻柔地抚摸,似乎对它颇感兴趣,一片寂静中,那只看上去已经僵硬的多多鸟忽然扑腾了一下翅膀,下一刻,摩罗猛地加重力度,尚未断气的多多鸟剧烈挣扎了几下。
几秒钟后,它才真正死亡。
瑞雯继续播放着后续的焚化片段。
不同的日期,不同的笼舍,大同小异的模式……
“……他为什幺要这幺做?”
刑花亭的脸色苍白,喃喃自语:“摩罗有什幺必要攻击这些动物?”
难道因为他不想再吃那些没有‘活力’的营养剂?可他也并没有食用这些他杀死的动物……或是他需要通过狩猎来满足某种原始的本能?
而隐隐的……刑花亭抗拒去想那个更为幽暗的猜测。
……每一只死亡的动物,都曾是刑花亭投入了心血和时间去救治的对象。
它们占据了她的时间,分散了她的精力,让她无法时时刻刻地、只看着他一个人……
瑞雯继续陈述着:“仅本周内,救助站又新增十一例死亡记录,死因均为器官衰竭。”
“目前站内死亡率已经超过了往年纪录,是以引起了我的注意。”
智能系统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大量病例的死因与预期病程存在偏差,且都与摩罗先生的行为强相关,所以、”
瑞雯说出结论:“我认为摩罗先生是在有意识地造成救助站的损失。”
刑花亭盯着那些画面。
监控里的摩罗在做完这些之后会如常返回她身边,态度自然地接近,揽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蛇尾环着她的脚踝,像什幺都没发生过一样亲密的缠着她。
而她,在他出现时,画面里总是笑着的,放松地往摩罗怀里一靠,什幺都没有发觉……
刑花亭感觉耳膜一阵嗡鸣,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瑞雯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劈进脑海将她惊醒。
“您必须出手干涉。”
ps:睡落枕了,擡头也疼,低头也疼,影响了我码字。








